“问题就在这里。您可能不知道,泉荣雅上吊自杀了!”
乙宏安大惊,手里的水杯微微一抖,洒出一些茶水。“为何?”
“一个月前,泉荣雅过寿,盖苏文邀请荣留王来府中做客。当时两人正因对大唐的政策争执不下,荣留王认为他亲自赴宴会减轻两人的分歧,所以欣然前往。我也参加了。荣留王那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整个人疯狂起来,不仅胡言乱语,还动手动脚。动动奴婢侍女还好,如果动了宴会的主角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泉荣雅?”乙宏安问道。
“泉夫人给荣留王敬酒时,荣留王攥住泉夫人的小手就是不肯松。泉盖苏文当场变了脸,最后还是在我的劝说下才平息了怒火。后来,荣留王跟随泉荣雅到了卧房,被盖苏文抓了个现行。盖苏文软硬说了几句,荣留王大怒,回到宴会上便要治盖苏文大不敬之罪。当时国王护卫和泉府亲兵那个剑拔弩张啊。我汗湿重衣,腿不住地颤抖,几乎吓得尿裤子。我努力圆场,才避免两方火拼。最后,荣留王骂咧咧地拂袖而去。”
乙宏安震惊地说道:“荣留王怎能这样?后来呢?”
“后来?我的乙支大人,如果每个人都装傻,当什么事都没发生,那就好了。可惜不是。就在前天,泉荣雅这位贤惠的美人儿竟然上吊死了!”
“死了?”乙宏安的脸色煞白,“为什么?”
“无人知晓。可能是因为夫人被玷污了,注重家族名誉的盖苏文逼死了妻子?或者是泉荣雅觉得受到侮辱,无脸面对夫君?谁都不得而知。总之,盖苏文和荣留王的梁子这次是彻底结下了,很难再有回转的可能。”
乙宏安喷着沉重的鼻息。大唐在辽东厉兵秣马,兵临城下,而国王还在花天酒地,招惹是非。如果五部自相残杀,大丽会不可避免地走向亡国灭种。荣留王啊荣留王,乙宏安悲苦地想,往昔那个南压新罗北平靺鞨、励精图治、满腔热忱的男儿怎会变成这样?
乙宏安突然想起了那把虎头匕首,额头冒出冷汗。他和荣留王骨肉相连,难道之前的暗杀者真的来自盖苏文?
克平似乎很细致地观察了乙宏安的神色,“就在昨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盖苏文在会庆殿上怒斥了荣留王,语气冰冷,简直能冻掉我的耳朵。最后,盖苏文把大对卢的大印狠狠扔到地上,扬长而去,回到了顺奴部的都城咸兴城。荣留王自知理亏,没发一言,惹得大臣们议论纷纷。”
“难道荣留王一点都不担心吗?”
“荣留王整日满足于美酒和美女,哪里有闲情操心这等小事?”
高家和乙支家荣辱与共,休戚一体。乙宏安咬了咬牙说:“朝中势力分布如何?”
太监的脸上露出一丝愁容。“盖苏文大人有四个孩子,三男一女,被称为‘泉氏四杰’。光这四人,就颇为了得,更不用提为他卖命的那些大臣了。”太监夸张地摆起双手。
“请详细道来。”
“乙支大人,盖苏文有两个嫡出的孩子,一男一女。儿子叫泉男生,是长子,生得如猛虎般威猛,武艺高强,是‘神剑’甘右唯一的徒弟,盖苏文最为疼爱他。他在宫中长大,从荣留王的跟班小童开始,一直做到国王的护卫统领。虽然荣留王和盖苏文阋墙,却非常信任泉男生。由荣留王做主,泉男生娶了北部杨万春的女儿杨后琴。泉男生有一个六七岁的儿子,叫泉献诚,据说最近杨后琴又有了身孕。”
“盖苏文的女儿呢?”
“女儿叫泉男皂,是盖苏文四个孩子中最小的。虽然最小,但她好生了得,不仅人生得美,聪明伶俐,还性格泼辣,志向远大,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中豪杰。更奇的是,她带兵比三个阿兄不知道强多少倍,曾经多次带军打败新罗。有人说她跑起来比风还快,都称她为‘风之女’。”
“其他两人呢?”
“盖苏文还有两个庶出的儿子。二儿子叫泉男建,据说是府上的一名浣洗丫鬟所生,在宫中跟着我做些外交事宜,是个心肠狠毒的家伙,给我惹了好多麻烦,整日让我心惊胆战的。第三个儿子却大有来头。他出生时,虽然肤色与常人无差,却长着白发、巨耳,每颗眼珠里都有两个绿色的瞳孔。有人说他是恶狼转世,也有人说他是魔鬼的化身。盖苏文极度厌恶他,拒绝承认那孩子是自己的骨肉,抢过来要掐死他。”
乙宏安感叹道:“杀死一个婴孩?”
“在维护家族荣耀方面,盖苏文就像坚决不用老二的老和尚一样坚决。平常百依百顺、从不多说一句话的突厥小妾发了疯,用头顶住盖苏文才阻止了他。第二天,小妾就拖着身子把孩子送到外祖母处抚养。盖苏文再次见到他时,十二年已过去了。双瞳男孩勇猛异常,盖苏文接受了他,并给他取名泉男产,还在平壤镇军大营里给他谋了一个要职。”
“盖苏文这样差别对待,不怕孩子们伤心?”乙宏安叹道。
“您说得没错,乙支大人。”太监用粉嫩的手指抓住乙宏安的衣袖道,“盖苏文给庶出儿子的关爱,恐怕还没有我的头发多。他知道这会有麻烦,所以早早地立了长子泉男生为他的继承人,断了两个庶出儿子的念想。另外,盖苏文曾向荣留王提亲,希望女儿泉男皂能嫁给荣留王唯一的儿子——王储高宝雄。”
“荣留王是怎么回应的?”
“国王的回应很不明智。他当着文武百官说:‘仆人的部落出不了王妃。’”
乙宏安沉重地叹了口气。“这样的说法真是欠考虑。”
“可不是吗!”太监夸张地附和,“荣留王沉溺于酒和女人,不理朝事。太子高宝雄和泉氏三兄弟明争暗斗,把朝堂搞得乱七八糟。”
乙宏安纳闷:“太子高宝雄今年才十七岁,如何斗得过这泉氏四杰?”
“乙支大人,”太监虚伪地“呵呵”直笑,“您真是低估您年幼的侄子了。高宝雄背后被人称为‘黑石王子’,心既黑又硬。他年纪虽小,但想法成熟,办事老道。再加上刚刚进宫的公主高宝梅,更是如虎添翼。”
“高宝梅?”乙宏安问道,“在倭国做过人质的高宝梅?”
太监点点肥硕的头颅。“荣留王当年被迫把年幼的公主送往倭国换取支持,以共同对抗大唐。这可怜的女孩在倭国受尽了白眼和磨难,吃百家饭长大,被一些拉屎不揩屁股的笨蛋称为‘百家公主’。她经历千辛万苦回到宫中,脸上的笑容简直能融化寒冰。公主对太子倾心相助,加之太子太傅仲室韦等大臣的鼎力支持,太子的确做了些改变。只是朝政已被盖苏文经营许久,大局很难被撼动。”
“盖苏文任职大对卢十余年,岂能一日就可撼动?”
“乙支大人,您是国王可以信任的人,我也是荣留王忠诚的狗。我提醒您,吾王危险啊。”太监握住乙宏安的手说。
这让乙宏安非常不安:“公公,难道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