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亮瘫坐在地上。“乙支大人……”
乙天伦将视线转向童路。“你故意杀人,犯下大错,我判你死刑。但……”乙天伦严肃的声音变得柔和,“双神慈悲,念在你老母亲病重的分上,你我约定,给你母亲送终后,你必须回到这里赴死。”
在发出一阵沉重的抽咽后,童路大哭出声,叩头不止,额头毫不吝啬地撞击石板,鲜血顺着脸颊和鼻子流下,“嗒、嗒、嗒”滴落。
“感谢乙支大人……我会遵守约定的。等给我老娘送终后,”他用破烂的袖子擦拭眼泪和鲜血,嘶哑地许诺,“我会回来赴死。”
夜已深,在乙支府八进院子的东侧,乙天旭的房间内仍然亮着蜡烛。在师傅刘至的指点下,乙天旭正在温习前日所学功课。
亥时末,师傅方才离去。不知为何,这几日来他总是心神不宁。他觉得有些困乏,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意识渐渐迷糊。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才醒来。他拉开房门来到院中,月亮藏在云中若隐若现。阿叔乙宏措站在走廊上对他微笑,说要带他去大唐游玩。他高兴地答应。
阿叔带他来到海边。朦胧月光下,港口上停靠着三艘大船,还有很多小浆船,好几百人喊着号子,用吊木和绳网拉起沉重的装有贡品的木箱,将它们放置到巨大的船舱中。船工面无表情,像蚂蚁一样辛苦地忙碌着。
装船完毕,阿叔带着他通过舷梯上了巨船。阿叔一声令下,船起锚驶出港口,驶向大陆。半岛渐行渐远,渐渐离开他们的视线。
海上有一轮浅月,在海面洒下一点灰蒙蒙的光亮。浩瀚大海不时掀起墨汁般的海水,打在船舷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风势渐强,平底商船被吹离了既定航线。远处黑云层叠,雷电大作,耳畔传来响亮的轰鸣。大海狂躁不安,掀起黑色波涛砸向船壳。水手们麻木地降帆。
一片混乱中,乙天旭觉得自己变成了累赘。他紧挨甲板,尽情品味冷雨抽打面颊的滋味。大船起起伏伏,颠簸幅度比在烈马上还要猛烈。海浪把船一会儿抬到浪尖,一会儿又推到波谷。
月亮瞬间褪去,闪电袭来,海上升起一团团风暴。它们黑压压地卷来,无情地掀起十几丈高的大浪。电闪雷鸣间,三艘巨船像被狂风卷起的树叶,使劲砸向大海。
船身剧烈摇摆着,无情地把人甩到海里。船弱不禁风,很快就翻了,沉没下去。阿叔抓住一块木板,海水没到他的头部。
乙天旭惊惧,他用尽全力挣脱阿叔的手,双手对着天空使劲。他感到身体渐渐变轻,最后飘了起来。他摆着双臂,没想到它们竟变成了两只翅膀。他变成了一只鹰,全力扑打着翅膀,使劲往上飞……往上飞……
他飞起来了!高过大浪。他要赶紧去告诉父亲,来救阿叔。
他飞回冬比忽城,却没看到乙支府。府邸所在变成了一片土坡。他又飞到雪塔,但高耸的塔也不见了踪影。他年轻的父亲坐在地上,一个女人横躺在父亲身旁。
乙天旭盘旋在空中,瓢泼大雨泻下,父亲哭喊,抱着女人不放。女人旁边有个啼哭的婴孩。无论乙天旭怎么努力发出尖叫,父亲只是沉浸在悲痛中。
他终于看到了乙支府,但府邸外的高墙正在燃烧,一堆堆看不清面孔的兵士挥舞着刀剑,呐喊着杀进他温暖的家园。
他试图飞进去,但被飞来的箭矢射中。他浑身疼痛,终于扑腾到后花园,停在黄檗树的顶端。伤口迸发出血雾,他坚持不住,从高处跌落……
“不不不不不不要——”
乙天旭在惊叫中醒来,浑身是汗,刚才的一切竟然是南柯一梦。他挂念昨日梦中的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便来到后花园的黄檗树下,找了半天,没有任何发现。
他正欲离去,突然听见一声鸟叫,恰似叫到他的心坎上。他心中纳罕,趁周围没人,便爬到两丈多高的地方,可惜并未看到鸟。正要下地时,他又听到了一声鸟叫。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果真看到一只白色的雏鹰栖息在右侧树枝上。
和其他鹰不同,这只鹰通体皆白,不曾有一点杂色。鹰看着他,张开黄色坚硬的喙,对他“啁”地长鸣了一声,金黄色的眼睛中透出柔和的光。
乙天旭小心翼翼地抱住雏鹰,慢慢滑落到地面。他找来一个大大的鸟笼,把雏鹰放进去好生养着。经过他的悉心照顾,雏鹰雪白的毛发变得越来越密,叫出的声音响亮无比。
鹰越长越大,狭小的笼子已经容不下它硕大的身躯,眼睛里闪现出摄人寒光。有一天,乙天旭打开笼子上的小门,雄鹰展开巨大的翅膀扑腾了两下,然后对他长鸣了一声,声震云霄。
“呃吖——呃吖——”
它振翅飞上天空,叫声绵长而哀戚,充满悲伤与想念。它的嗥叫回**在后花园和厅堂里,充绕着整个乙支府。
正当乙天旭怀疑它是否会飞回时,天空中的黑点变得越来越大,白鹰的双翼像一面宽大的旗帜,遮住了整个太阳。白鹰降落在乙天旭的肩膀上,带来一股扑面的气流。
有时候,乙天旭会带着白鹰去野外。山上苔藓非常多,野兽也多,不时能遇到在树顶飞翔的火龙鸟和在地上飞奔的野兔。
“如何能驯服天剑的野性呢?”他问或猡、或貘兄弟俩。
“驯服的鹰就不是鹰了。”或猡说,“就变成了一个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