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送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嗯?真不知道?”短刀嵌入信诚的眼眉,涌出的鲜血顺着眼皮滑落到脸上。
信诚杀猪般地号叫:“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佛祖的名义发誓!饶过我吧!押送他的车队好像往南走了,应该是去灌奴部。至于送给谁,我不知道啊!泉将军,您三阿兄肯定知道。您为什么不去问他?”信诚带着哭腔喊道。
泉男皂放开了他,转身离去。“信诚,你如果告诉任何人我来过,你的秃瓢上会多出这样一把刀。”说完,她挥动胳膊,“唰”地掷出手中的刀。一阵寒光闪过,“当”的一声,一半刀身插进信诚身后的柱子里,与他光滑的头皮只隔一丝缝隙。
信诚双腿打颤,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不敢不敢。您从未来过。”
“给我备两匹快马!”
“是是是。我这就去办。”一会儿,他从后院牵来两匹白色的高头大马。两人骑马飞奔出府。
出城后,她们沿着前往冬比忽的官道飞驰。如果信诚和尚没说谎,乙天卓应该离她不远了。突兀的恐惧和不安紧紧抓住她的心。
“我在做什么?”泉男皂狂乱地想着,“我率领十万大军**,势不可挡,连续攻下新罗数十个城池,还有几日便可攻下新罗都城。而为了一个中国人,我丢弃了整个大军,背叛了家族,让整个王国蒙羞。我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一条会让我失去一切的不归路……”
“镜中月、水中花。这可能是我的一厢情愿,”她骑在马背上苦涩地想,“因为乙天卓从没有对我表现出我对他的热情。”没有,她能感觉得到。她虽然是个将军,但她毕竟是女人。这方面,她有女人应该有的直觉。
她夹紧马刺,身体前倾,马儿在身后溅起尘土。头顶的空气似乎变得炽热,几乎让她窒息。但她没了退路。在她跟随方草娣离开大营后,以前的生活就彻底远去了。前方的路到底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顺从了内心。她想这样。乙天卓似乎在前方对她挥手。没人能够阻止她。
官道上,无数行人和车辆被她们甩过,但她们俩始终没有见到押解人的影子。
残阳如血。她对乙天卓的境遇感到深深的不安。她和方草娣对视了一眼,对方脸上也挂满了失望。两个女孩粗算了一下,泉男产应该是派了车队押解乙天卓。昨日押解人出城,今天最多能行七八十里地。她们俩从平壤出城后一路闷行,行程已近百里,却还没有看到他们的半点身影。
泉男皂提议先找个客栈暂时住下,等明日再去另外一条小道上寻觅。大唐女孩不置可否。
她们又往前行了大约五里地。天快要黑透时,她们终于看到一爿客栈,两盏气死风灯在客栈门牌两端摇曳发光。店小二出来迎接她们,把马栓入马厩。泉男皂留意到马厩内停着一辆有蓬马车。
“您先进大堂,我先给马喂草料,马上回来。”店小二的脖子上挂了条白毛巾,点头哈腰地说。
方草娣还在看马车。泉男皂肚中饥饿,拉着方草娣的手进入大堂。从屋外看,客栈并不大。进入大堂后,里面却宽敞、亮堂。十几张方桌码放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十张长条凳子,上面坐着二三十个歇脚的客人。大堂里人声鼎沸。她们不愿招惹太多目光,在里面找了一个坐头坐下了。
店小二过来伺候。泉男皂和方草娣要了些菜蔬、牛肉和烧饼,又要了些米酒,用来驱走夜晚的寒冷。菜很快就上桌了,泉男皂刚夹起一块牛肉——
“——按照这个速度,还有几日能到冬比忽城?”声音来自身后的一桌人。听到“冬比忽”时,她停下了筷子。
“两三日,”一个更小的声音幽幽地说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你觉得路上会遇到三韩人吗?”第三个声音响起,有些尖锐。
“不管这些,反正把人送到即可。”最后一人嘶哑地说,口气像是掌事的,“吃完饭,给他送些水和烧饼,别让那厮死在车上。”旁边三人应了一声。
泉男皂的心扑腾跳。她用眼光示意方草娣。方草娣对她点了点头,起身出了大堂。泉男皂走到后面这一桌。桌边围着四个人,坐在正中的人方脸、大嘴,长着一对招风耳,很是眼熟,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震霞将军?”招风耳认出了她,站起来对她抱拳行礼。他的三个手下也连忙站起来:“震霞将军,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泉男皂扯过一张长凳坐下,笑着对他们说:“各位大人辛苦了。我三阿兄派我过来接走这名重要的犯人。”
四人面面相觑,脸上有为难之色。招风耳有些勉强地说:“震霞将军,泉男产将军特意嘱托我们化装前行,路上不得对任何人提起人质之事。”
另外三名护卫回道:“放心吧,震霞将军。有我们在,他插翅难飞!”
“那我就放心了。”泉男皂猜了个十之八九。她看到方草娣走近,还对她点头示意。泉男皂明白了,除了这四人,再无其他押解的人手。
泉男皂的脸上挂上笑容。她对他们说:“你们辛苦了!”
话音刚落,双刀分别划过两名护卫的脖子,血喷出一丈多远。对面的招风耳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胸口便多出一把飞刀。第四个人机灵,立即撞破桌子旁的窗户逃出屋外,撒腿往马厩的方向跑。泉男皂瞄准,又飞出一支飞刀,正中那人后背。那人跑了两步后软绵绵地倒下。
等她和方草娣跑出屋外,却没看到那人。马厩内传来一阵马的嘶鸣。那人坐在马背上,疯了似的飞奔逃离。
她要上马去追,方草娣在一旁拉住她:“皂姐姐,来不及了。我们要马上离开。如果被你三阿兄追上,就前功尽弃了。”
大唐女孩说得有道理。泉男皂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马厩。她跳上马车,用环首刀的刀把猛力砸开车厢上的铜质车锁,一阵刺鼻的馊味扑面而来。
里面坐着一个黑乎乎的人,戴着粗大的铁质手镣和脚镣。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瘦成这样的人。他不比稻草人胖,骨头上只有一层皮,柔顺乌黑的头发变得灰白,散乱地披在肩膀上、拂在脸庞上,与两颊上的浓密胡子黏在一起。灰色衣裳千疮百孔,发出阵阵恶臭。他脸上的颧骨凸出,面孔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活像两个黑色的窟窿。
唯有那双忧郁的眼睛,泉男皂还能认得出。“乙天卓?”她愕然问道,带着颤音。
那人对她笑了笑。他张开嘴巴,用了半天力,方才嘶哑地吐出几个字:“泉……男……皂……”
她眼中噙满了泪水。她想抱着他大哭一场,但她只回了一句:“卓,你这头笨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