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一处陡坡横在面前。她把乙天卓的左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右手扶着他的腰,弯腰上前。她能感受到他的虚弱。虽然乙天卓在坚持,但他的力气已经耗尽。她握住他的手,紧紧抓住,想把身上所有的温暖和能量传给他。
等他们爬过这个陡坡,已是精疲力竭。两人瘫坐在地上,靠着峭壁,冰冷的石头顶着他们的后背,他们相偎。她不由自主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躲闪。“多美好啊,”她闭上眼睛,“让我多享受一会……”她脸上洋溢着微笑。
身后有声音传来,树枝被砍断的声音、灌木丛被踢开的声音,越来越近。她猛然警醒,对方越来越近了,他们随时可能会被发现。她拉起他的手,继续往前逃。
这边的山壁愈加紧密、陡峭,溪流延伸。月光下,一条曲折高耸的瀑布突然浮现在他们前面。她把视线投到瀑布下,银色的水气缥缈,如巨龙喘气时喷出的气息,奔涌的流水在月光下就像一道道浅白的光束。他们沿着峭壁跨过瀑布,前面却横亘着一座小丘,比平壤的城墙还要高。这是条死路。泉男皂绝望地望着瀑布。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或许能爬上去,但乙天卓不行,肯定不行,而她不会放弃他。
人的叫喊声越来越近,还有三匹马,似乎就在他们身后。一只猫头鹰发出“咕呼呼”的惊悚笑声后,怕打着翅膀飞过瀑布,很快成为一个黑点。此刻,她多希望她和乙天卓能变为鸟儿,飞跃瀑布,逃出危险。
他们走到瀑布下的大石头上,冰冷的水穿透了他们的鞋子,快速夺取她的热量。苦寒的水汽让她无法呼吸。“哗哗哗”奔涌的流水似乎要把她吞没。
前方无路可走。他们必须跳下去,盖苏文绝对不会让情感影响理智,他会杀掉或利用乙天卓,即使她向他苦苦恳求。为了断绝她的念想,父亲甚至会杀了乙天卓。“父亲要训练我成为一个噬血的将军,不会在意我的感情和爱——爱,”泉男皂悲苦地想,“爱不是粮食和马奶,更不是辉煌的宫殿。”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
可在当下,这句话苍白无力得像轻雾,一吹即散。爱充斥泉男皂全身,还攫取了她的心,让她动弹不得,甘愿做出最疯狂的事……跳下去就有希望,她想,不跳,他们只有分别。
她面对乙天卓,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像在汉风苑喝交杯酒时一样,他们挨得很近,以至于她能感受到乙天卓急促的呼吸。
“卓,我们要跳下去。”她凝视他,“相信我,我们会活下来。”
“把我交给他们,泉男皂。你是他的亲人,他们不会伤害你。”
“不,”她听到了内心的呼唤,“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乙天卓没有说话,迷茫地看着她,直到两人的眼神变得同样坚定。
他们转过身,面对咆哮的瀑布。他们不由自主地牵住对方的手。她闭上了眼睛,一跃而下……
……等她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林中小溪的岸边上,浑身酸痛。水在身边哗哗流过,她潮湿的头发上方有蚊虫嗡嗡作响,一股发霉的气味充斥着她的鼻腔,身下阴冷潮湿。
她抬头,四周模糊一片,并没有乙天卓的影子。她的心像被掏空了,她猛地立起,这让她头晕脑胀。即使腿脚不听使唤,她仍然踉跄地走出两步,随后被柔软的泥土绊倒。
“卓,你在哪?”她爬起,往下游走。双神有眼,她在岸边找到了仰面朝上的乙天卓。她不顾疼痛,跑过去伏在他身上,使劲叫喊。她摸了摸他的鼻息,仍然有微弱的气息。她的心默然放松。
四周阴森,若他们在这里干等,就像等待被屠宰的羔羊,这让她紧张。
乙天卓的脸庞像刷了白漆。她用尽全力背起他,腿像灌铅一样,往前迈。他们不能在这里久留,追他们的人很快就会发现他们。
背上的大男孩身子发烫。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火炭般炽热的身体,伴随着无力却无尽的咳嗽。一会儿后,乙天卓彻底陷入昏迷。
她把他平放在地上。任她如何叫,乙天卓的回应只有“阿妹、阿妹”的梦呓。
她的身体彻底散了架,无处不酸痛,无处不抽搐,唯有仅存的意识在做最后的挣扎。她又背起他。太阳从东边任性地跳出,鸟儿在头顶肆无忌惮地鸣叫,空气越来越清新。她离开小溪旁的小道,往右拐向山麓。在两座山丘之间,她看到山谷中间有一条小道。为了避开追兵,他们只能进入。
她实在太累了。但靠着惊人的毅力,她背着心上人又走了两百步的距离,直到再也背不动。她把乙天卓放到一块平坦的剑形巨石上歇息。
和煦的阳关下,她抚摩乙天卓的脸庞,手背触碰他的额头,滚烫。“我必须尽快找到草药。”她告诉自己。
她喘着粗气往头顶看了看,山谷两侧都是悬崖,往前走,小道越来越往上凸起,再远一些是一大片树林。只要进入树林,他们就有了遮挡,有了野果,有了生存的希望。
“风之女”不放弃。她试图再次背起乙天卓,但试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最后一次,她快要起身时,身体像燃尽的油灯般彻底熄灭。她骤然摔倒,身体和大地接触。一阵绝望击中了她,她痛哭失声……
一阵“呜、呜、呜”的叫声传来,不像鸟儿的鸣叫。她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侧高崖上已站满手执长矛的男人,山谷间也有人影朝他们逼近。
她慢慢地放下乙天卓,护住他,从后腰抽出飞刀,屏住了呼吸。
“放下武器。”一个声音响起,不是扶余话,而是华语,低沉而致命。只见一块“巨石”朝左边挪动。一会儿后,“巨石”竟然立了起来,灰色的石头皮肤变成了衣服,掩藏的身躯魁梧强壮,动作缓慢,手里握着长刀,利刃发出寒光。
“我和卓要命丧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