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脚步声过来。火炬下,一具无头尸体走来,两手怀抱一颗头颅。“我知道你没有忘记。”声音从胸腔前的头颅中发出。
他的左眼处插着把匕首,只有嘴巴在动。泉男生认出了他,他是乙天伦。“你对我发过誓。带我兄妹回家。”
“不能相信他!他是变色龙。”乙支夫人穿着宽大的灰色袍子,灰色的眼睛里滴出血来,“他会再次背叛我们。我要为夫君报仇!”大丽的公主手持匕首,离他越来越近……
“杀了他!”黑石王子出现,“割开他的喉咙,让人知道背叛的下场。”
乙支夫人鬼魅般滑过——
“不,不——不要要要要!”他猛地坐起,心脏狂跳不止,全身都是汗水。
泉男生猛吸几口气,才明白自己正坐在**。夫人杨后琴被他惊醒,握住他的手:“夫君,你做噩梦了?”
窗外漆黑一片,他睡意全无。他长舒了一口气,回过神来。他安慰夫人重新睡下,自己则起床来到书房,一直挨到天亮。
等到太阳初升,他匆匆吃完早饭,带着两个随从骑马去往安鹤宫。按照父亲的安排,他“不适合”再做国王护卫,所以把他升为太大兄,和乌斗平起平坐,分管内政之事。
小个子乌斗需要前隋遗留子民的人口数量。泉男生知道要来史馆查询。
史馆在升平门西侧,是五间连在一起的大房屋,橘黄的木制屋顶上雕龙描凤,古色古香。进入后,横放的书架整齐有序地摆放,并不显得凌乱。他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有竹简、羊皮书、书秩,还有带皮革封面、铜铁搭扣的绝本典籍。
蜡烛插在精美的铁烛台上,挂在墙壁上方,一股墨水味充满泉男生的鼻腔。一位长者在书案旁端坐。老人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不丑不俊,几乎没有特点。他穿着湖蓝色的大唐服侍,一手握着笔在宣纸上奋笔疾书,对泉男生的到来没有丝毫察觉。
“赵大人?”泉男生轻声叫道。
老者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泉大人,你要的抄本已经做好。”老人指了指书案上的小册子。
泉男生走过去翻了几页,将书放入衣袖中。“谢谢赵大人,您辛苦了!”
赵云鹤并没回话。泉男生觉着无味,正欲转身离去,突然瞥见宣纸上有他的名字。
他好奇地问道:“赵大人,您正在书写历史?”
“是的,泉大人。刚发生的历史。”
“哪一段?”
“荣留王被弑。”
“能否让我看一下?”
老者把宣纸转过来给他。他读到:“荣留王二十五年八月七日,太子高宝雄和乙宏安长女乙奴大婚,顺奴部大加泉盖苏文占领镇军大营,封安鹤宫。紧急关头,国王护卫泉男生放下武器,致使国王被盖苏文的手下阿厄斯?阿朗砍为三段,抛尸于安鹤宫外水沟中。”
泉男生尚未读完,血便往脸上涌。他咬牙切齿地把宣纸撕碎,揉成一团扔出门外。“这就是你的理解?我放下武器导致荣留王被杀?!”泉男生脸上的肌肉一颤一颤的,“是我父亲不是我!是他让人杀死了荣留王,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我写我看到的。”
“你看到的不是那回事!”
赵云鹤义正词严地回答:“墨迹已干,不能更改。”
“你必须改!”
“如果我不从呢?”
他必须试一试:“我的剑会派上用场。”
“我还在想过多久你会说这话,没想到这么快,大丽第一剑手。”赵云鹤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泉男生,你太让我失望了。在你眼中,这史书是由黑墨写成的,随便就能更改。在我们史官看来,史书是用人的鲜血书写的。泉男生,我告诉你,散落在大丽、百济、新罗、倭国的汉人史官在用汉字记录你们的历史,这给我们增添了比中原史官更多的责任。记录真实的历史是我们神圣的职责,是我们的全部。我们中原王朝已有无数史官为了这墨而死。以吾血祭这墨,乃人生一大快事!我没时间跟你磨牙。我头可断,墨不改。你要杀便杀,不要在这里耗费我的时间。”
说完,老人又重新抽出一张纸,在砚台上蘸了蘸墨,重新书写。
泉男生哑口无言,紧紧地握住剑把,五指开开合合。他将剑拔出半截,剑身和剑鞘“铛铛”的摩擦声让他热血沸腾。他像一头被缚住手脚和牙口的猛虎,在桌前来回走动。他的目光落在专心书写的赵云鹤身上,不觉丧气。他猛地推剑入鞘,暴怒而去。
怀着满腔怒火,泉男生骑马回到泉府。管家来接,献茶给他。他看着杯中转动的两片茶叶,抓过瓷杯扔到墙上,瓷杯砸得粉碎。他不解气,抽出宝剑挥舞,把椅凳砍得粉碎。
但这仍然不能止住他心中的愤怒。他起身,换了一身便装,从后门出来。他骑上小厮牵来的马:“告诉夫人,我出去几天。叫她把孩子们照顾好。”
小厮问他:“老爷,您出远门?”
“哪儿来这么多废话!”泉男生斥道,小厮连忙答应。他骑马往平壤城东部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