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诉我,他们兄弟俩是一体的孤儿,他无法单独活下来。”
“他可以活下来!”极阳子按捺不住怒火。
“他不能。他的灵魂在遭受无尽的折磨,几乎被重担压死了。但在这里,他逐渐剥离。他意识到,他的灵魂如羽毛般轻灵,而皮囊不需要再折磨灵魂。”
“他可以的!”极阳子变回乙天旭。他怒吼,自己都分辨不出自己的声音。
“失去牵挂,失去了这身臭皮囊,他得到彻底的自由和解脱。”
失去所有,内心才会自由,阿叔乙宏措也曾经这样告诉他。“但我不想这样。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乙天旭的心不可抑制地哭泣。
“你这个骗子!你答应我会照顾好他!”他愤怒地起身,膝盖撞到木桌,带来一阵疼痛。他一瘸一拐地离开。
忘记或貘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经历了许多个日夜,许许多多。到底有多少,他也记不清楚,直到或猡、或貘在他的脑海中越来越模糊。夜晚,他会抽筋数次。由于疯长的身高,原来的小床已经不能容纳他的长腿。为此,大师兄特意给他制作了一张床。“师弟,这是咱们道观最长的一张床了。”
又过了些时日,他已能一个人出入整个道观。他沿着陡峭石阶往下走时,会数石阶的级数;他敏捷地爬上三清殿的每个头像,抚摩他们,这些头像上面有明显的记号。当他把这些秘密告诉大师兄时,大师兄诧异地问:“这些记号我们从来不知道。”
看东西时,眼睛有所短,手指有所长,只要学会运用。他出了道观,跨过高大的道观门槛,往右手边走,穿过一个木制的桥梁。溪水哗哗地流动,一尾鱼儿泛出水面,激起一阵浪花。他沿着石阶而上,月季的花香充满他的鼻孔。满手的潮气和黏在身上的衣服告诉他,晨雾一定让整个林子变得朦朦胧胧、犹如仙境。
他往树林深处走去。昨晚的夜雨过后,树林里千百种沉睡的味道被慢慢唤起,成熟、鲜活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泥土、青草、野花、甲虫、腐叶、钻过灌木丛的狐狸,一切都清晰可辨。两只松鼠在他头顶的枝头流窜,一只用小爪子抠挖树皮,一只在吃松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吹过时,每棵树木发出的声音也不一样。枝叶肥大的白桦树发出的是“哗哗”声,而细柳发出的则是润物无声的纤细声音。
乙天旭坐在一块圆圆的石头上,盘腿坐下,刚要开始打坐,就有东西窜过他的大腿。“又是你。”猫咪跳上乙天旭的膝盖,趴在他双腿中间。乙天旭摸摸它的后脑勺,它嘴中发出满足的“喵喵”声。
他体内充满静谧,但他感受到了一点点的缺憾。它是一只黄色的猫咪?还是白色的?或者黑白相间的?他无从辨别。这是不完美之处,他思索着,但生活充满了不完美,还有谬误。所以,不应该有过多的嗔念。另外,不完美总会让人体会到更深刻的东西,顺着不完美往上走,能轻易找到最终的宁静。
在道观里,他几乎听不到老鼠的走动,但肯定有很多,要不然猫儿也不会这么多。猫咪识得他的气味,而他也是。他抚摩着猫咪,这是他修炼的节奏。在他刚要运气之时,一阵不寻常的叫声从左上方传来。林子中突然树枝乱颤,树叶散落,空气中传来不安的气息。鸟儿们振翅飞走,带着恐怖的鸣叫。
一阵极强的气流飘来,掀起他的中褂。猫咪不安地疾步跳走,转眼间就没了声息。
一阵翅膀扑打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站起身,脸上浮起笑容。他伸出右手,两只爪掌结实地落在他手掌上。
他接过天剑,放到右肩上。“你变轻了,是不是飘扬涉海让你瘦成这样?”肩膀上的天剑正对着乙天旭,发出嘶哑的鸣叫……
又过了很长时间,道观中的师兄们渐渐熟悉了这只大号猛禽。唯有对乙天旭关怀备至的大师兄仍对它有所忌惮,因为他看见天剑像撕开蒸饼一样撕开了一只野兔的肠肚。
乙天旭安慰大师兄说:“大师兄,只要有我在,它不会发狠的,你放心。”
乙天旭晚上去野外锻炼耳功。道家极为在乎耳功,因为“耳能在灵,耳为声之探”。锻炼耳功的最大障碍便是这心,心静则自聪。在俗间的一切渐渐远离他之后,寒嗓说,他具备了锻炼耳功的天时。
“肾开窍于耳。”寒嗓曾经告诉他,耳为宗脉之所聚,十二经脉皆通于耳。通过修炼,就可以激发身体内各种匪夷所思的潜能。刚开始他在小屋内修炼,取坐式入静,先运气至丹田热身,然后在左右两侧各悬挂一枚铜钱,高与耳平。他用手拨动铜钱,铜钱来回悬摆,他会静听其音。就这样长久练习达数月之久。
之后,他会在夜深人静时,来到道观后的树林里。他端坐,倾听万物之音,听其音响,辨其方向。到最后,他突然发现,在眼睛绝对看不到的远处,他用耳朵可以分辨细小的物体。有一日,他在房中修炼,寒嗓过来,说:“乙支家的天旭有了一个新名字。”
“他们没有把我赶出去,”乙天旭想,“我终于有了新名字。”天剑在他肩膀上发出胜利的嗥叫。
“记住你的道号,极阳子。你叫什么?”
“我叫极阳子。”
“你为什么不是乙天旭?”
“乙天旭让我痛苦,极阳子让我平静。”
“你有亲人吗?”
这个问题让他的胸口一阵紧缩,家人的名字已有很久没在念头里闪现。现在想起,心中有一丝波澜,但他没有退却。“没有。”
“你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