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唐人喜欢我们的商品和忠诚,但这不代表他们认同和喜欢我们。另外,还有一些坏蛋胡人,他们破坏了我们胡人美好的名誉。”
“哪些胡人?”
“有来自倭国的胡人,他们在沿海抢劫渔民,作恶多端。最惹人厌的是回纥人,这些喜欢喝茶的回纥人实际上是高利贷商人。他们穿着汉服在长安西市的胡市中放高利贷,无数负债累累的汉族商人和挥霍无度的衣冠子弟将他们的土地、家具、奴隶甚至祖传的纪念遗物典当给这些人。他们傲慢自大,被长安城的汉人称为瘟疫。这些胡人败坏了我们的名声。”
“你想过回来后干什么吗?”
“我回来后还伺候老爷和少主人。大唐贞观帝是我崇拜的神。他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美好的生活。虽然大唐汉人对我们有误解,但我有信心成为唐人,成为他们的一员。”
乙天卓笑了笑,不再言语。
他们一路饥餐渴饮,行走了半个月。比乐在裴府中做过下人,知道如何照顾人。乙天卓得到了比乐最细微的照顾,包括打火做饭、洗衣、喂马、收拾包裹等所有事情,只是比乐仍然不太敢和唐人过多打照面,以防引起讥笑,所以更多是乙天卓和店家沟通打点住店登册之事。
一路上有比乐陪伴,乙天卓并不觉得时间漫长。让乙天卓惊喜的是,比乐琴棋书画样样擅长。乙天卓觉得,比乐的书法虽然不如小弟的飘逸深厚,但非常工整。比乐擅长画猫,他画的猫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犹如真的一般,眼神尤其传神。他还有副好嗓子,经常给乙天卓唱长安时兴的曲子,让他大为赞叹。他们一路上并不觉得寂寞,虽然耗时半个月,但乙天卓觉得眨眼间便来到了登州。
这一路上,他和比乐的心靠得越来越近。比乐和他同是番邦人,所以有更多共同话语。比乐讲述了他在长安的遭遇、当地汉人对他的好奇,还有了解之后的接纳。“他们是好人,不排斥我。”比乐说。
乙天卓则第一次敞开心扉,给比乐讲了自己在冬比忽城的所有亲人。从乙天卓的亲生父母到四个阿弟、阿妹,每个人比乐都很清楚:勇敢的伦弟、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个双生女孩(一个泼辣,一个端庄),还有小弟乙天旭……“我最愿意和你小弟做朋友,”比乐听完后兴奋地说,“我保证,他肯定会喜欢我。”
乙天卓还说了他最为隐秘的事情。他告诉比乐,在平壤时他曾经抚摩着奴妹的身体亲了她。他担心比乐会看低他。出人意料的是,比乐并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评论他。
“规则和道德都是人为制造的,爱是纯粹的、天然的……”比乐郑重地回答。这句话让乙天卓落泪。就这样,他们聊得越来越多,比乐还为泉男皂而哭泣。他们互相倾诉,直到最后,他们变得很难再分开。
随行的裴府家丁一路将乙天卓送到了登州府的镇军大营。卸下行李后,乙天卓就安排他们回去了。乙天卓曾经跟随阿叔来过几次登州,对此地已经熟稔,只是没想过会以投军的方式来到这里。
他和比乐来到登州城东侧的军营。军营靠海而建,在登州城的东郊区。守卫辕门的士兵看过他的名帖后不敢怠慢,让他们二人进了军营。
他和比乐随着传事之人进了中军营帐,看见一个全身披挂的军官正伏案疾书。乙天卓道声“叨扰”后,军官抬起头看他们。只见军官满脸胡子,两目寒光炯炯,脸上一道刀疤从左额延伸到嘴唇,符合干爹的描述,此人正是马载。
乙天卓跪下:“投军人参见马将军。”
“你是乙天卓?”马载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乙天卓惊奇地回答:“正是在下。”
“裴公的信札比你先到。”马载读出了他的表情,站了起来,“你不要怪你干爹,你也不会受到我的优待,只有严厉。”
“马将军,我只想——”
“只想?你刚刚来到,便敢提出期望?你胆子不小!不要以为你见过天子,还是裴公的干儿子,就高人一等。”
乙天卓躬身回答:“将军,您错会我了。我绝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
“那你为何带着一个奴隶来投军?”
看到威武凶煞的将军压过来,比乐说不出话来。
“大人,他是部曲,不是奴隶。”他纠正。
“在这大营里,没有部曲,没有侍从,没有奴隶,只有会打仗的军士。”
“当然。我和比乐都可以投军,如果您愿意的话。”
“这是必须的。”马载看了一眼比乐,“你长相怪异,身材矮小,意志薄弱,如何能在我这大营中立足?”
比乐一直在摇头,看上去似乎没了主意:“大人……比乐只是跟随小主人。”
“混账!这是我要问你的话吗?”马载怒吼。
比乐连忙跪下,头贴着地面:“大人,比乐可以成为军士。虽然比乐意志薄弱,但比乐有力气,还擅长攀援……”
乙天卓在一旁补充:“大人,我会照顾他的。”
“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吧。”马载不屑,“比乐,军营士兵每日用硬弓射箭,在两百步的距离上命中红心,每日用钝剑练习技击。你身材矮小,连盾牌都举不起来。你根本无法在我军营中立足,你回去吧。”
“马将军不能把我唯一的朋友送回长安,”乙天卓需要说服马载,“马将军,您说得对。”乙天卓的语气慢慢缓和,“没有我的保护,比乐绝对撑不下去。”他说,“他对刀剑一窍不通,还是个胆小鬼,战场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军队本来就不是懦夫该来的地方,我只能将他退还给裴公。”马载轻视地看着乙天卓。
乙天卓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思绪:“我曾听父亲说过,只要把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他们都会闪闪发光。”
马载快没耐心了。“乙天卓,我给你一次机会说服我,不然我连你一起送回裴公那里。”
“将军,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就像铸造一副盔甲,每个环节都要用不同的金属,胸部和背部的甲板是受到攻击最多的地方,所以要用坚硬的精铁。然而,您仍然需要联结胸甲和背甲的柔软麻绳带扣。这就意味着,在军营里,您需要形形色色的人。”
马载道:“所以呢?”
“军中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