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乐说得对,他身子轻、手长,很容易就能稳稳地踩在钉子上。“比乐,你要贴紧墙,就像金思说的,吮紧墙壁的奶子,别低头。把重心放脚上,别低头。盯着眼前的石头。这钉子很牢。是的,别低头。撑到那块悬壁处就能喘口气了,所以快走!”
比乐像粘在墙面上,双腿拖着脚,一寸一寸地升高。
城墙上响起一阵咳嗽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比乐敲钉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乙天卓、庞同善、巨人李义、秀才曹和兄弟们连忙倚住墙,屏住呼吸。寒风变得猛烈,脚步声渐渐靠近、越来越近,直到他们头顶,然后……又渐行渐远。
乙天卓长长地舒了口气。比乐开始重新敲打,攀附城墙。
士兵明亮的盔甲在月光下闪现。比乐站立不稳,几乎跌落。比乐往下看去……他在寻找乙天卓的目光,寻找来自他的力量。乙天卓盯着比乐,虽然上方一片黑暗,他仍然在虔诚地笑,把信心传递给比乐。乙奴在墙的另一面,他的家也在里面,他所有的支撑都在里面。他心里瞬时安静下来,比乐也平静下来。
比乐继续往上爬,终于爬到了城齿处。他稳稳地抓住城齿的边,脚一用力,整个身子翻了进去,动作快得超乎乙天卓的想象。
比乐爬上去了!比乙天卓预想的快得多!
比乐把绳子从身上解下,迅速在城齿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将绳子的另一端放下。
乙天卓接住绳子,将绳子的一头捆在自己腰部。他往下拽了几下绳子,比乐往上扯了几下,表明准备好了。乙天卓开始爬。
明亮的月光下,他的阴影黑如洞窟,像要把他吸进去。“直着上,”庞同善悄悄地说,“上去后在上面等着我,等凑足了人,我们再去打开城门。”
乙天卓拽紧绳子,脚踩着城墙往上攀爬。在城墙中部,他一脚打滑,胸膛里的心脏顿时停止了跳动。但父亲保佑,他没有制造出噪声。城墙里的寒气渗进他的脚尖,毛皮和布料在皮肤与石头之间摩擦,一打滑就会害他送命的。他唯有靠这根绳用力,但只有小指和拇指的左手偏偏用不上全力,他只能让右手抓得更紧,直到手掌逐渐僵硬、疼痛。
他应该戴上手套的。不知何时,他双手掌心的皮脱落了,手到之处留下一抹抹鲜血,手每握紧一下都钻心地疼。他只希望到达终点时他的手还能握住横刀。
三丈……两丈……一丈……比乐没辜负他,他巨大的膂力将乙天卓稳稳地拉了上来。乙天卓终于摸到了城齿,握住了比乐有力的大手,腾空翻过城墙。没有好朋友,他不可能这么快速地爬上城墙。
乙天卓观察四周,远处的北门围着一群人,并没有发现他们;近一点的塔楼里不知道有没有人。他从腰间解下绳子,沿着城墙放下。下面有人接住了绳子。他拽了三下,下面的人会意,又一个兄弟上来。金思紧接着开始攀爬。比乐负责拽住绳子。
乙天卓蹑手蹑脚地往城门处走。左侧箭楼内有一人,倚着矮墙,他上方就是战鼓。此人右侧有两个人和一个支起的燃烧着炭火火盆。一人在火盆旁睡着了,靠着墙,紧紧蜷身。另一人背对着他们,紧靠火盆而坐,正在摆弄环首刀。
更远的箭楼处,他只能看见橘红色的火点。但鼓声和叫喊声一响,所有守城的人都会听见。
至少三人,左侧箭楼内一人,其右侧火盆旁两人。乙天卓的心在狂跳。好在其中一人正在睡觉。但最可怕的是左侧箭楼里的人。不能等更多的人上来,风险太大了。他必须先干掉箭楼里的人。
比乐浑身颤抖,正护着绳子,不敢看左右两侧的守兵。“我的比乐,他正表现出他根本不具备的勇气。”乙天卓非常轻微地碰了碰比乐的胳膊,指了指箭楼里的人。比乐对他点了点头,眼中是祈求的目光。“他希望我们能活下来,活着回到大唐,活着回到裴府,一起在长安饮酒吟诗、作画谱曲。”他知道比乐的想法肯定是这个。
他无暇仔细思考,猫着腰来到箭楼入口处。他贴在入口的墙上,露出脸的一侧观察。
“谁?!”箭楼内的人发现了他!
来不及多想,他抽出匕首以极快的速度掷了出去。箭楼之人手中多了把狍腿鼓槌,正要敲下,匕首插入他的后背。他闷叫一声倒在鼓架上,手中的鼓槌顺势和鼓碰撞,发出一声不小的闷响。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鼓响惊醒了火盆旁的两人。生火之人跑在前面,睡觉之人也已醒来,跑在后面。两人叫喊着向比乐奔去。箭楼的城墙下也传来叫喊声。守卫发现了他们!
乙天卓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但已经迟了。比乐身上挨了一刀。乙天卓抽出第二把匕首,掷杀了行凶之人,然后迅猛拔出长剑,挡住沉睡者的攻击。
他必须速战速决。环首刀再次扫来,他缩身跳前,左手横扫,长剑穿透皮革和血肉。
“比乐,坚持住!”他的心在滴血。金思上来了。他去检查比乐的伤口,血水无情地从比乐后背涌出。
“比乐!挺住!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乙天卓刚要抱住比乐,被金思一脚踢开。“你疯了!”金思对他大喊。城墙上正有无数火把朝他们迅速靠近。“马上打开大门!”金思对他怒吼,“马上!”
最重要的是打开城门。他听到城墙上三韩人的叫喊。金思在旁边发疯般地推他:“你在做什么?!赶紧下去,开门!”
乙天卓看着趴在墙上的比乐,痛苦地做出决定。他和金思飞速往楼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