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就是愚蠢,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就是因为他的沉默,没有及时告诉乙雪和高建武相爱的实情,让乙雪和于支留的婚礼泡汤,让乙支家丢尽了脸面。你阿叔看到父亲病倒,才不情愿地谎称乙雪是被拐走了。这个谎言彻底击垮了乙支文德,让他一病呜呼。我们大丽的英雄没死在战场上,却悲愤交加地死在一对儿女手中。这就是你阿叔干的好事!事后,乙宏措再次变成懦夫,没有及时告知你父亲真相。”
甘左的语气变得急促,腔调变得高亢。“我找到了二郎。他不让我过去,说有高建武的命令。哎,我的二郎为何和我一样倔?”甘左眼角涌出泪水,“我太傻,人也太急,想救回我们的卷发女孩乙雪,我和我的二郎打了起来。”甘左轻声抽泣,“他是神剑甘右,武功比我高强。他能杀死任何人,当然包括我。但他没这样做,他走的时候还在对我笑……
“这一切痛苦,都是你阿叔造成的。我和你父亲闯进山洞后,把高建武打成重伤。在我们要杀死高建武时,被正在生产的乙雪拦住。她向我们解释了一切,我们才明白过来,这不是挟持和拐骗,而是令人敬畏的爱情。乙雪只有十六岁,目睹我们在她面前打斗,万般焦虑。她大出血,而我们几个大男人什么也做不了。乙雪,乙雪……乙雪…………孩子,她就是……她就是你的亲生母亲。她是个伟大的女孩,年龄永远停留在了十六岁。她难产,耗尽了自己的生命,让你平安降生。
“她对乙宏安和高建武说了几句话……在听完你的第一声哭叫后,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死在她大阿兄乙宏安的臂膀里。乙宏安没有杀死高建武,而是把你接到家中,当成亲生儿子养育。”
甘左阿叔顿了顿:“孩子,这就是你出生的真相啊!”
乙天卓痛苦地微笑……
似乎所有人都宁可否认事实,也不愿面对真相。乙天卓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他心中产生一个荒唐的想法:不知道阿弟、阿妹们如何看他,是否还把他当成至亲。随后他又为这个想法感到愧疚。亲人不是靠血缘定义的,而是情感。姓氏只是一个道具,把人们羁绊在一起的道具,真正将人联结在一起的是感情。
甘左阿叔指着他脖子上的鹰徽紫晶说:“这是你亲生母亲留下来的遗物。”
他想起中毒时梦到的女人……亲生母亲,他顿时解脱。这世间的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
“孩子,荣留王是你生父。你是高朱蒙的后代、双神的子孙。”甘左阿叔对他说,“你可以改回你生父的姓氏。”
他沉默片刻:“不,甘左叔叔,我永远都是乙支人。”他用坚定地眼神告诉甘左。
甘左向他投来赞赏和感激的目光。很长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阿叔,我能和我的列祖列宗单独待会儿吗?”他轻声向甘左阿叔请求。
甘左点头,起身离开,走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虔诚地向列祖列宗祈祷:“我的祖辈和亲人们,请你们保佑我,赐予我力量,让我坚守正义和公平;赐予我智慧,让我知道何去何从;赐予我勇气,让我敢作敢为。请你们保佑我把阿妹乙奴和阿弟乙天旭带回家,那时我们会一起跪在这里,感谢你们的庇佑!”
又过了半个月,乙天卓没有等来天师,这让他陷入深深的担忧中。如果泉男产带领大军攻打冬比忽,城墙固然高大坚固,但撑不过整个冬天。
一日,庞同善来找他。“乙支大人,我有两条消息,一条好的,一条坏的。好消息是,显庆帝任命你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旧灌奴部酋长、冬比忽城刺史,享有各州县的任命大权。贤弟,你高升了,要开酒庆祝一下喽。”
“坏消息呢?”
“苏定方大帅传来命令,他首先肯定了你的功劳,说你拿下冬比忽牵扯住了高丽的大军,功劳甚大。但大帅还说,攻打泗沘城正在关键阶段,狗日的新罗至今没派去一兵一卒,也没送去一粒粮食,所以他匀不出兵力防守冬比忽。贤弟,冬比忽只能靠咱们这两千名弟兄了。”
乙天卓默默地叹了口气。下午,他来到雪塔废墟前。雪塔下面的荷花池已被填成一片平地,秀才曹正领着三十多名兵士平整地面。他下马,秀才曹迎了上来:“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给高丽人搬砖。”
“你会的,而且会一直搬下去。”乙天卓笑了下,“巨人李义呢?”
“他又学了门新手艺——打铁,正给老乡打造耕犁哩。”
“他好像很乐意待在冬比忽?”乙天卓又笑了。
“他满意的是被提拔为校尉。现在他眼睛都长屁眼上了,有眼无珠的鸟人。”秀才曹愤愤不平,“要我看,乙支大人,您是否也该考虑下我了。”
乙天卓笑了笑,没有答话。
雪塔周围的一群百姓围了过来。“乙支大人!”一个挑柴的男人朝他呼喊。挑担子的男人身旁站着一个小女孩,她也用尖细的嗓音高呼着同一个词:“乙支大人!乙支大人!”
他心中一阵起伏。虽然他再也见不到父亲了,但父亲从未离开他,永远也不会离开他。更多人聚集过来,喊声逐渐增强、扩张、爆开……灰色城墙回响着响亮的喊声。
童路从不说话,用眼神催他快点离开人群。
“他们不会伤害我的。”他告诉童路。
他向人群走去,伸开双手,展开躯体,接受他们的触摸。
乙天卓曾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开心的能力,但这次他笑了,他一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