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他们遇到了一次抢劫,坐骑通通被抢走,他们狼狈地逃脱了。此后,他们经历千辛万苦,终于进入新罗境内。又穿过几个焚毁的村庄后,两条陌生的小道路出现在他们眼前。它们都很窄,路面上印着深深的车撤。其中一条向东南方延伸,消失在远方的树丛里。另一条路笔直地往南方延伸。慧能和尚带着他们踏上了南下的笔直道路。
一匹马?在方草娣左前方不远处,她看到一匹青色大马停在一处低矮的房前。她快步走了过去。她饿得发昏、累得发昏,一匹马可以载她去金城。
眼前的房屋越来越清晰,原来是一家客栈。她的手刚搭在马儿的缰绳上——
客栈的门被推开,一把紧绷的软弓对准了她。一个约莫十五、又矮又胖的男孩满脸警戒,用华语盘问:“新罗人,中国人,还是百济人?”
“过路客。”王文度走到她身前,面对男孩,“我们没有恶意。”
“你的女儿看上了我的马?”男孩说道,“让她走远点,要不然我射死她。”
“你敢?”方草娣吓唬他,“我们有三人,你只有一个。”
“两个。”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我们是两个人。”
来人一身棕色的装束。他将兜帽从头顶拿下,棕色头发下面是一双闪亮的棕色眼睛,带着一脸诡谲的笑意,热切的眼神拥抱着方草娣。
“棕人?”方草娣睁大眼睛,半晌才吐出话来。
高丽的平壤背靠牡丹峰,而新罗的都城金城则四面环山,又有河水汇流环绕,倒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他们三人在棕人处好好歇息了一天。第二天,他们跟随棕人踏上前往金城的大道。让她出乎意料的是,棕人在路上一直对她倾诉衷肠,还包含了太多暧昧。方草娣唯恐避之不及。
他们只用了半天便来到金城城墙下。
棕人递给守城门卫一个名帖,那守卫连看都没敢看,马上鞠躬交回。城门马上大开。她问棕人:“原来你是新罗人!”
棕人凝视她,对她笑道:“棕人一直是新罗人。”
“你没死在巨人手上?”
“巨人应该庆幸他没死在棕人手上。”他的衣袖一闪,左手中倏然多了三把飞刀。他做出一个掷出飞刀的姿势:“就像这样,巨人脸上和脖子上中了两刀。”
方草娣抬眼望去。金城的城墙只有四五丈高,比平壤的要矮不少,城头飞舞着黑色的新罗旗帜。如果泉男皂当年一路南下,很可能一鼓作气拿下金城。
棕人带他们来到宫殿内。新罗国宫殿所处的地方俗称半月城,位于金城的正中心。当她跟随棕人踏进王宫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真的是一座玩具王宫。
他们首先穿过一座用汉字写着“半月城”的牌楼,左手边是一排半新不旧的房屋,前面也是一排小小的房屋,仅此而已。“我府中的闺阁都比这里大。”方草娣心里想,并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错误的地方。
直到他们一行进入主殿,方草娣才意识到他们并未走错。在一个和她家正厅差不多大的大堂里,左右两侧挤满了站着的大臣,每侧有十几个,像一只只伸长脖子的鸭子。高台上有把椅子,上面坐着新罗国王。
新罗国王金春秋是个巨大的胖子,胖到她难以分辨其脸上的五官。
一个欢迎他们到来的宴会在小小的宫殿内开始了。新罗国王费力地举起酒杯。“欢迎天朝使者、熊津都护府大都督王文度!”他的嗓音有气无力,像即将死去的重症病人,“为我们的联盟干杯!”
新罗酒又甜又烈,简单又没品位。有侍女给她端来一盘水果。她挑了一个雪梨,糙皮呈青黄色。她咬了一口,倒是甘甜多汁。
“能再次见到汉使真是太好了,我的朋友。”新罗国王放话,“我和一清丞相每日都在盼望你们的到来。”
“贵使的到来让我们新罗宫殿蓬荜生辉。”新罗朝堂上,一清丞相却穿着大唐的浅绯色官服。他长着一张国字方脸,留着八字胡,下巴上留着坚硬的髭须,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长安口音,“王大人此行多舛,这杯酒敬您,给您压惊。”
王文度从慧能和尚手中接过一杯酒,仰脖喝下。“多谢一清丞相。”王文度身上还算整洁,再加上大唐官员的不凡气度,让整个宫殿鸦雀无声。
王文度审视一清丞相,脸上有惊疑之色:“你眼熟得很!你是唐人?”
“不,我是隋人。”一清丞相恢复了满口的纯正长安官话,眼中透出坚毅,“天朝上使来我新罗宫殿,想必是为了宣读显庆帝旨意?”
王文度理了理衣服,稳步来到高殿上。胖子国王站了起来。
“天朝皇帝有旨——”王文度大都督俯视新罗国王和众臣。
新罗国王金春秋带头跪下,口中喊道:“新罗王金春秋率领众臣候旨,遥祝大唐天子万万岁——”
王文度大都督读道:“维显庆五年九月五日,皇帝若曰:神丘道行军大总管苏烈率十三万天师征战半岛,浴血奋战于泗沘,以惩盖苏文之罪,解尔新罗之围。新罗王金春秋乃敕命嵎夷道行军总管,新罗王次子金仁问为熊津道副总管兼联络人,二人皆渎职怠政!自我天师登陆半岛三月以来,未将一兵一卒投至百济境内,更无一粒粮草运至天师大营——”读到这里,方草娣见王文度突然停了下来,脸扭成一团,手中的圣旨掉落在地。
他倒了下去,手扶地,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方草娣睁大眼睛,看到王文度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新罗朝堂上,大臣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王文度大都督很快没了动静,睁眼逝去。
新罗王和一清丞相瞪大眼睛,脸上有震惊之色。
方草娣环顾左右,整个大殿都是陌生人,慧能和尚也不见了踪影。事关天朝尊严,方草娣只能挺身而出。她二话没说,没有上前扶王文度,而是从地上捡起圣旨,冷静读出剩余的圣旨:“朕命尔蕞尔小国于三日内将五十万石粮草运至泗沘,以助苏烈围攻泗沘之战。否则,天师攻下百济便挥师东部,摧枯拉朽,誓灭新罗!钦此!”
朝廷上一片死寂。
丞相一清首先叩首,新罗王金春秋也跟着叩首,后面跟着上百名大臣。“吾等遵旨,大唐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们像鸭子般一起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