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敢。我是贞观帝亲自接见、显庆帝封赐的灌奴部大加,正三品职务。我是这片大地的主人。你算什么东西?匈奴人的野种!”
刘仁愿大怒,双手握剑对准了他。“来吧,”乙天卓激烈地想,“给我一个还击的理由,让我把长剑插入你的胸膛。”
“动手吧,野种刘仁愿,你不是一直看不惯我吗?我还杀了你的表弟——哈哈哈,我杀他就像杀一只鸭子一样轻松。临刑前,他像个孩子似的向我求饶,你的血性他没有遗传到半点。哼,你不是早就想报仇吗?那就来吧,还愣着干吗?”
有那么一刻,他以为刘仁愿会挥剑过来。最终,刘仁愿扭曲的脸慢慢平复。这个怂包慢慢地放下了剑。算他识相,如果过招,乙天卓有把握三个回合内能取他的性命。苏定方和刘仁轨也深知这一点。乙天卓甚至断定,苏定方和刘仁轨非常乐意上报刘仁愿病亡或者战死。
这个浑蛋看了眼退到一旁的刘仁轨,又无奈地看了眼并不准备干涉的苏定方,把剑放回鞘中。“乙天卓,你等着!早晚我会让你死在我手中!”然后踢开帐门而去。
乙天卓对着苏定方跪下:“大帅,请您原谅我的无礼。我请求您绕过黑齿常之的性命。他救过我,又放过我。”
大帅终于发话:“就依你们俩之意,不杀黑齿常之,留下他的性命。但你和正刚负责劝降他。”
刘仁轨点点头:“我当努力为之。如果不成功,您再杀他也不迟。哎,只可惜了扶余隆……”
第二日正午,他们把扶余隆带了上来。他的双手被麻绳捆着,脖子上套着一根套索。妹夫穿戴整齐,双手**在寒风中。苏定方、刘仁轨、刘仁愿、乙天卓在前台就座。
苏定方说道:“扶余隆,最后一次机会,代表百济投降,你会得到土地和封号。”
“我希望我的子民们多杀几个唐军。”扶余隆啐了一口唾沫,也啐出了性命。
苏定方对刽子手示意。刽子手按住扶余隆,让他跪下,挥起大刀——
“慢着,”罗圈腿刘仁愿冒了出来,“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番人乙天卓,是时候证明他的忠诚了。”
乙天卓大惊。刘仁轨质疑道:“有这个必要吗?”
罗圈腿刘仁愿言之凿凿:“十分有必要。乙天卓被黑齿常之释放,已经引起军中将领的猜疑,包括他的部下。如果兵士怀疑主将,他还怎么领军打仗?等大帅离开百济,我们还要一起共事呢,我可不想和一个我不信任的人合作。”
乙天卓求助似的望向苏定方。大帅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一口气:“天卓,你必须这样做。给他一个痛快,别让你妹夫受罪。”
扶余隆被绑在泗沘城王宫外的大门前。在高高支起的高台上,扶余隆的肩膀被两位大唐兵士架住。扶余隆特地穿了一件厚实的白色上衣,将头发整理得干干净净。乙天卓看到那张脸上写满决绝,但仍有一丝留恋。
他知道扶余隆在留恋什么,他知道。
高台下站着几排大唐军士。他们持着长枪将好几万名百济民众挡在圈外,长枪闪耀着金属光泽。老百姓聚在一起,麻木地看着他们的太子。
苏定方抬头看了看太阳,然后提高音量对下面的民众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苏烈从登州渡海以来,率领天师屡战屡胜,为百济百姓带来福祉,不与民相争,备受爱戴。扶余隆却无端伏击天师,致使两千余天师士兵葬身于半岛。本帅虽有好生之德,如不惩戒,法理如何维护?所以本帅宣判扶余隆死刑,立即执行!”
人群里飞出一颗石头,砸到苏定方的几案上。刘仁愿大怒,连忙安排士兵抓住投石之人,一顿鞭打后,投石之人被砍了头,在百姓中间引起一阵尖叫。
“扶余隆,有遗言留下吗?”苏定方问道。
扶余隆顿了顿,挺起了胸膛,对着民众大声喊道:“中国来攻打我的国家,我站起来反抗。我输了。就这么简单。”随后他跪下,垂下头颅,露出脖颈。
人群中出现一阵**,士兵们举起长枪,横起来堵住涌动的人群。
刘仁愿在一旁对着百济百姓大喊。“你们都要做出选择,”他大声宣布,“要么选择大唐,成为天朝上国的子民,要么选择他,”刘仁愿指了指扶余隆,“死亡。”
一阵宣布行刑的号角声响起,乙天卓慢慢离开座位,走向高台。
扶余隆稳如磐石地跪着。他穿着整齐的纯白衣裳——扶余人喜欢的颜色。衣裳剪裁合体,金线绣成的海蛇在胸口蜿蜒,蓝色貂皮制成的披风顺着他宽阔的肩膀垂下。百济太子的双眼带着黑眼圈,衣角和头发在禀风中摆动,更显萧瑟。
对于乙天卓,这是艰难时刻。虽然他曾目睹心爱的人一个个地被迫离他远去,这次却是他主动下手。
他颤抖着身子,慢慢地踩着阶梯,胸口剧烈地起伏。他停下来大口呼吸,半晌才恢复神志。他上了高台,哆嗦着接过鬼头刀。
他在台上站了半天,耳边隐隐听到刘仁愿的怒吼。他回过神来,定了定心神。他不敢看扶余隆的眼睛。
“不给他痛苦,”乙天卓告诉自己,“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他的妹夫冰冷地看了他一眼,往前伸出了脖颈。
他把刀高举过头,阳光在暗沉的金属上跳跃。眼泪流下两颊,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闭上眼睛,用尽了全力,这一下比风还快。
“咔嚓”一声脆响后,扶余隆的人头掉落在地,滚出去几步远。
他跪倒在地,扶着地面哇哇呕吐。此时,死人和活人都浑身浴血。他吐到身体虚脱,然后像甩掉恶魔一样甩开屠刀。
他的手脚都在颤抖,怎么也止不住。他只能紧紧地握拢双拳。“如果有神的话,”他又在祈求,“请饶恕我,他是我的亲人,但我别无选择。”
他强撑着走到人头处。他双手抱起头颅,正要放入篮中,却听到微笑的头颅说:“阿兄,照顾好乙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