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男产后退了几步。“我不会道歉的,”泉男产的嗓音像锯木头之音,“我会做出赔偿。无论你相不相信,我不是故意杀害我侄子的。”
“噢,不是故意的?泉男产,我想报复你,我想用双剑砍下你的头为父亲报仇。但……你睁开眼睛看看……泉家人还有几个?只有你和我……”他无比丧气地瘫坐在石板上。
“对,只剩你和残缺的我了。”泉男产伸出右手,长满黄茧的手犹如一把坚硬的钳子,“大阿兄,我用这只手……用它杀死了侍女柳桐,因为她嘲笑过我;我用它……协助二阿兄杀死了乙宏安;用它杀死了高宝雄的先锋牟剑,敲碎了他的头;用它杀死了庞孝泰十三个儿子中的六个……还用它杀死了你的父亲、我的父亲,还有……还有你儿子,我的侄子。我喜爱他。他聪明又勇敢,像个真正的泉家人。”三弟的身体在颤抖,一滴眼泪在他眼睛里打转,但是没溢出来,“大阿兄,我从来没喜欢过这只手……”
三弟用左手拔出明晃晃的锋利腰刀,剑柄和剑鞘摩擦,“嚓嚓”作响。三弟举起了它——
“不行!”泉男生听见自己在大叫,“不能这样!”
他的声嘶力竭没能阻止腰刀划下。
一阵血雾后,“啪”的一声,断臂掉落在地。三弟像个大丽男人一样,没发出一声呻吟。“大阿兄,”三弟抽搐着走到他身旁,用左手给他打开镣铐:“你走吧。”
昏暗的灯光下,三弟显得渺小、可怜。
泉男生长吸了一口气,试图让不断颤抖的身体站稳,但无济于事。他停留了一会儿,看了看三弟的双瞳和残缺的鼻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只给三弟留下一句话:“照顾好乙奴。”
回到泉府后,夫人扑到他怀中,大儿子泉献诚在一旁哭泣不止。
冷雨飘飞,把平壤城内的泉府墙壁染成暗红色,犹如凝血。初冬已是如此寒冷,他可以想象接下来的深冬会是多么残酷。杨后琴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牵他走过泥泞的庭院,来到正堂。泉府一改往日熙熙攘攘的情景,即使正堂也非常冷清,并不见下人。
“他们都跑了。”夫人哭道,“他们知道你被三弟囚禁后就都跑了。”
他看到儿子泉献诚冻得瑟瑟发抖。
“你想着凉吗?”泉男生不敢再冒险了,这是他唯一的儿子。泉献诚从小身体就弱,虽然现在他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但仍经常生病,一阵风就能让他高烧几天。“诚儿,你是泉家人唯一的后代,也是盖苏文大人的长孙,你要有泉家人的样子。”夫人从里屋拿出一件狐皮大衣罩在儿子身上。
泉献诚望着他:“阿爹,三叔真的杀掉了小弟和祖父?”
“当然不是。”他撒谎。
“别人都说是。”
“你作为长子,不要轻信别人的传言。”看到泉献诚循规蹈矩的模样,他在心里叹气,“我和你阿娘有话要说,你先出去。”
等儿子离开,他凝视夫人,跟随他十几年、对他生死不弃的忠心女人。
他对夫人充满了歉疚。在太子的婚典上,他几乎命丧于二弟之手,让夫人担惊受怕;他带领大军征战于支留部,被人偷袭,差点死去,让夫人整日担惊受怕;为了救乙奴,他放弃了整个家族,杀死二弟,受到父亲的惩罚,夫人为此大病一场;夫人的父亲杨万春被自己的父亲逼死,他没起到丁点作用;而现在,夫人又要承受丧子之痛……
“我不能再次让她受到伤害,”他暗暗告诉自己,“不过还有一次,最后一次……”
他对夫人说道:“宝藏王已被三弟拿下,于支留也支持三弟,朝中无人是三弟的对手。在军中,信诚、大祚荣、罗桂等将领也支持三弟。高句丽已没我的容身之所。”
“夫君有什么打算?”
“大唐。”他对杨后琴说。
夫人身子一颤:“咱们泉家是大唐的死敌,大唐会接受我们?”
无疑,在地狱的某个角落,父亲看得咬牙切齿,更多死人会用戏谑的目光欣赏这场滑稽的剧目。
“他们会接受的。”羞耻感、无能感同时涌上心头,他觉得无比亏欠眼前的夫人。他没保护好她的父亲和小儿子,现在还要……
“诚儿……我要把诚儿献给大唐做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