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衣的过程艰难得超出想象。僵硬的身体不再配合,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裙子套上去,最后替她理了理裙摆,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等待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在等待一个奇迹,等待她突然睁开眼睛,用那种惯有的嘲讽语气说:“连谈,你现在的表情蠢透了。”
敲门声响起时,已经是上午九点。保姆推开门,看见房里的景象,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先、先生……”
“出去。”连谈没回头。
“可是夫人她——”
“我说出去。”
门重新关上。连谈听见保姆在走廊里压低的啜泣声,还有打电话的声音,大概是打给管家,或者医生,或者警察,无所谓了,谁来都一样。
警察和医生果然来了。穿着制服的人们在房间里进出,低声交谈,拍照,记录。
连谈下意识侧身挡住花溅泪的脸,她不喜欢强光,总是抱怨拍照会让她眼睛疼。
一个年轻的警察试图让他离开床边,被他眼中的神情吓退了。
法医检查过后,低声对领队的警察说了什么,警察点点头,走到连谈身边。
“连先生,节哀。初步判断是哮喘引发的心力衰竭,如果您没有异议……”
“没有。”连谈打断他,“她一直有病。”
警察欲言又止,目光落在花溅泪胸前的伤口上,那道刀口已经被连谈用丝巾盖住了,但形状依然明显。
“这是……”
“我想看看她的心。”连谈说得平静,“我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心。”
房间里一片死寂,最后警察叹了口气,示意其他人离开。门关上之前,他回头说:“连先生,遗体需要送去殡仪馆。请您……请您放手吧。”
连谈笑了。
“我放不了手,”他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说,“她也不让我放手。”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来的人很多——文学界的,出版界的,媒体的,还有无数自称是她书迷的陌生人。
连谈穿着黑西装站在家属席,接受一波又一波的慰问。人们握着他的手,说着千篇一律的“节哀顺变”,眼神里除了同情,还有掩饰不住的好奇——天才女作家英年早逝,留下年轻富有的丈夫和两个幼子,这故事够媒体炒上一星期。
他机械地点头,道谢,目光却一直落在棺木上。那里面躺着穿红裙的她,戒指还戴在手上,他坚持要留下的。殡仪馆的化妆师给她化了妆,腮红打得有些重,唇色也太过鲜艳,不像她,倒像个拙劣的仿制品。
但没关系,反正很快就要送去火化了。
仪式结束时,天又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像是天空也在哭泣。宾客们撑开伞匆匆离去,最后只剩下连谈和两个孩子,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小礼服,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茫然。
“爸爸,”连嘉逸仰起脸,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妈妈睡着了?”
“嗯。”
“她什么时候醒?”
连谈说:“不醒了。”
孩子愣住,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嘴唇开始颤抖,但倔强地咬着,不让自己哭出来,花溅泪说过,男孩子不能随便哭,“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是。”连谈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上已经有了花溅泪的影子,同样的眉眼,同样倔强的嘴角,“是我们要不起她。”
花溅泪从来不属于任何人,包括他。她属于文字,属于那些在深夜里诞生的故事,属于她自己构建的世界。他只是误入其中的旅人,短暂地拥有过一束光,现在光灭了,他被留在永恒的黑暗里。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保姆做了晚饭,两个孩子安静地吃着,连谈却一口也咽不下去。他走上二楼,推开卧室的门。
他在梳妆台前坐下,打开她的首饰盒。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饰品——她不喜欢整理,总是随手一丢。
他一件件拿出来,仔细地擦拭,再小心翼翼放回去,合上她的首饰盒,走到窗边。
夜空干净,星星稀疏地亮着。他想起花溅泪说过,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