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那寒光渐近,谢穹微微仰头,看向已经恼怒的谢星摇,说:“楚阳王府的王妃之位一直是为你留的。你母亲带走了你,你当不了郡主,我向你父亲承诺了,只要找到你,我会以王妃的身份善待你一生。回来吧,总比在江湖刀口舔血好。”
“父亲?”谢星摇思绪乱了,她隐隐好像知道那个答案了。
“你还想不通吗?我的义父是你的亲生父亲啊。”谢穹淡笑,抬鞭指着远处的山河,“你是老楚阳王的女儿,是当年天游山的幕后推手之一的后嗣。你要怎么回江湖?他们会恨你,包括你想谈婚论嫁的那个人,都会恨你。”
“你胡说八道什么?天游山一事不是只有临淄王——”
“那么多人叛逃惨死,朝廷事后从未追究过,这朝堂盘根错节,怎么可能只有一环?”他叹道,“就连我,这么多年都是躲着江湖人走。你爹虽已过世,他们未曾追杀我,可总还是看不惯我的,尤其是你那个未来夫婿——掠影门的门主。”
谢星摇握剑的手微抖,心底寒意顿生,她颤着手,问:“为何?”
“看来他没告诉你啊,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帮朝廷做事,做着两国暗探的活儿,想借朝廷的力向临淄王报仇。八年了,他如此恨临淄王,又怎么会真心实意地接受你的身份?”
“他……”谢星摇一时说不出话来,想到第一次在逍遥市见他,他的确是……是了,他当时说“不是跟咱们朝廷的人做生意”,原来是在跟南国做生意。游走于两国之间,他一直在找报仇的机会。
“他都不肯告诉你这件事,想来你们俩也还有些秘密,就不说他能不能接受你的身世了,他这事做起来很危险,哪一日把自己搭进去也未可知,我不能眼看你跟着他冒险,毕竟你是义父唯一的孩子。”
谢星摇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如犀剑,心像刀剜一般,一时忘了呼吸,她看向头顶荒凉的天。
“谢星摇!”
她闻声回头,看到赶来的疲累至极的秦绰。
“秦绰……”
“过来。”他伸出手,眼神坚定,“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难怪他刚才拦着古瑟前辈,不许古瑟前辈讲出她父亲是谁。她缓缓伸出手,移动着脚步朝他走去,却又犹疑。
“谢星摇,我不在乎你的父亲是谁。”他眼中有些哀意,却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我能怎样?若没有你,我不敢想接下来的日子要如何过活。”
若要选,心底的恨终究是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瓦解得粉碎,他才知为了她,他是可以全然不在乎从前的事的。终究有他一败涂地的时候。
寒风中,她死死抓住他的手,看着身后的谢穹,她忽然想起了母亲。
“谢星摇是谢星摇,不是楚阳王府的郡主,也不会是你的王妃,我不需要你的照顾。”她悬着长剑在自己身前,对上了谢穹的目光。
她决绝地离开的背影,谢穹觉得仿佛近二十年前,他也见到过。
他还要上前,被谢星摇一剑逼退,臂上多了道血痕。
谢星摇带着秦绰逃走,本想着追上古瑟,却看到他们的马车停在了河边,温凉秋站在旷野中一动不动,不远处是个跪坐的身影。
“前辈,前辈,我们快走吧,他们要追上来了。”谢星摇想伸手去扶古瑟,却被温凉秋拦下。
古瑟跪坐在河边,捧起水来饮下,粗糙、古老的皮肤和面容显出了婴孩般的安宁、平和。
“我回家了。”古瑟忽而喃喃道。
山川天地,都是家。操劳、彷徨了半生的老人终于到了他的归处。
“小友,”古瑟忽然转身看向谢星摇,“你也要回江湖了?”
“我本就是属于江湖的,当然要回去。”她眼角泛红,酸涩地笑着说。她是这天地生天地长的,当然只能回去。
“好啊,好啊,回去就好。”古旧的声音掺在风中,消散得干净。
古瑟的头缓缓垂下,再未抬起,他断了生息。
谢星摇跪在地上,朝着那跪坐的身影拜了又拜。
尽心尽忠,九死不悔,魂归乡处。这天地间的众生,众命,哪里能都幸运?
“他虽不会武,却做了一世的侠。”谢星摇喃喃着。
“你让他回家了。”秦绰柔声说。
旗动,魂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