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特被拘留起来接受上议院的法律审查。他拒绝回答案件中的几个重要问题,表示自己在下议院回答过相同的问题,但想不起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为了避免前后自相矛盾,他拒绝在另一审裁处回答相同的问题。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的这番解释等于间接承认了罪行。他的态度在上议院引起了一阵**。法官再次问他是否曾经将股票卖给政府或议院成员,以换取法案顺利通过,而他依旧拒绝回答。他表示自己从心底里尊重议会,并相信议会不会强迫他认罪。法官几次尝试让他回忆过往未果后,指示他退出法庭。
紧接着,政府内的同情者和反对者就布伦特的审判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据称,政府对约翰·布伦特爵士这般的沉默并不陌生,对其想法心知肚明。反对者的情绪更为激烈,斯坦诺普勋爵就是其中代表。在争论中,沃顿公爵反驳了斯坦诺普勋爵的言论,导致后者激烈的情绪让他热血上涌,一阵眩晕后,他表示身体不太舒服,必须离席,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医生立刻为他施行放血手术,第二天早晨再度放血,但这只是让他的状况稍稍缓解。到了傍晚,他变得昏昏沉沉,很快就与世长辞了。这位议员的骤然离世,引起了全国人民的哀恸。乔治一世尤为伤心,他将自己关在密室中长达数小时,默默哀悼这位逝去的长者。
那位逃往国外的奈特先生,在靠近列日的蒂尔勒蒙市时,被居住于布鲁塞尔的不列颠人利斯先生的秘书抓住,并被暂留在安特卫普的城堡内。奥地利法院不断收到引渡犯人的要求,但都拒绝了。奈特将自己置于布拉班特国的保护伞下,要求在此接受审判,因为布拉班特在其中一则条款下享有特权:任何在该地抓获的罪犯,都必须在该地进行审判。该国坚持行使自己的特权,拒绝将奈特交给不列颠当局。在后者不断劝说的同时,奈特又从城堡中逃了出来。
2月16日,秘密委员会首度向议院报告调查结果。他们表示,调查过程中遭遇重重困难与阻碍,每个罪犯都尽力为自己辩解,企图妨碍正义的伸张。在他们呈上的账簿中,有些存在虚假不实的项目,有些股东名字一栏是空白的。这些账簿上都有频繁变更与涂改的痕迹,有些账簿甚至缺页。一些关系重大的账簿甚至被销毁,被带走或藏起来也是常有的事。进入正式调查后,他们发现这些人涉及的事件种类极多且杂。为了处理成千上万人多达数百万的财产,许多人被授权进行各种活动,有的通过正常的法律途径,有的不得不以不正当的方法执行。
他们发现,在《南海法案》通过前,公司账面上出现了一笔总金额为1,259,325英镑的进项,而与该笔款项实际对应的股票卖出金额为574,500英镑。显然,为了促使这项法案通过,他们凭空捏造了这笔交易数据。从账簿上可以看出,这笔股票在不同时间以不同的价格售出,成交价从票面价格的1。5倍到3。25倍不等。这家公司在还无权增加资本额的情况下就卖出了大量的股票,这种做法让委员们感到吃惊,并决定仔细调查整个交易过程。他们召来公司的总裁、副总裁和几位董事,并进行严格的审问。调查后发现,在进行这些交易时,该公司的持股量根本没有这么多——最多不超过3万英镑。继续追查时,他们发现,这些股票是该公司虚假买进或持有的股票。这些所谓的购买者没有支付任何款项,也没有给公司任何定金或担保。因此,假设《南海法案》最后没有通过,南海公司股价下跌,他们也不会损失什么。但反过来看,如果股价大涨(因该法案通过了,此事确实成真了),差价就可以让他们大赚一笔。
于是,《南海法案》通过后,奈特开始编造并调整股票账目,而那些虚假购买者则拿到了实实在在的钱。这笔由约翰·布伦特爵士、吉本和奈特主导的虚假股票分给几名政府官员与中间人,作为推动该法案通过的贿赂金。桑德兰伯爵分得5万英镑,肯德尔公爵夫人1万英镑,普拉滕伯爵夫人1万英镑,她的两名侄女1万英镑,葛雷格3万英镑,查尔斯·斯坦诺普(CharlesStanhope,财务部的一位秘书)1万英镑,剑刃公司5万英镑。此外,账簿也显示,斯坦诺普先生通过特纳-卡斯沃尔公司之手,凭着股票差价,获利高达25万英镑。但这家公司将其账簿进行了修改,将其名字改成斯坦吉泼(Stangape)。财政大臣艾斯拉比赚得的不法利益更为惊人。他也有特纳-卡斯沃尔公司的账户,账面上有794,451英镑。此外,他还建议公司第二次认购开放150万股而不是100万股,多出的50万股股票由公司自己控制,且不做任何担保。第三次的认购更是不像话:艾斯拉比得到7万英镑,葛雷格得到65。9万英镑,桑德兰伯爵得到16万英镑,斯坦诺普得到4。7万英镑。这份报告后面还有六份不那么重要的报告。最后,委员会表示,因为主要受托人奈特先生缺席,他们无法继续推进调查。
首份报告印制出来后,次日议会进行了讨论。在一阵激烈且狂热的辩论后,议会通过了一系列决议,强烈谴责公司董事、与他们有干系的议会成员及政府官员极端腐败、卑劣且危险的行为,并宣布这些人都应该将自己的财产充公,以弥补他们对大众造成的巨大损害。而另一项弥补受害者损失的法案也被要求加紧研拟。
查尔斯·斯坦诺普第一个被要求交代自己在这些交易中所占的份额。他极力为自己辩护说,过去几年里,他将自己的所有财产交给奈特先生管理,不管奈特先生为自己买进哪些股票,他都支付了高额的佣金。至于特纳-卡斯沃尔公司为他买卖股票的事,他则一无所知,那些交易都没有得到他的许可,因此他当然无法为此负责,特纳和他的公司应当承担这些交易的责任。但斯坦诺普从那家公司手里拿到了25万英镑,在那些心平气和且毫无偏见的人看来,这就很不合理。然而,他在仅仅三票之差的情况下被判无罪。他总算尽全力保住了自己。身为切斯特菲尔德伯爵的儿子,斯坦诺普勋爵四处拜访态度摇摆的议员,用尽花言巧语诱使他们投下无罪票或干脆缺席会议。许多耳根子软的乡绅也在他的说服下做出了错误决定。全国人民对斯坦诺普的判决感到极大的不满。伦敦街头出现了各种带有示威性质的集会和骚乱,每当那些罪行重大的人被轻判后,人们就需要为家门外的暴力事件带来的安全隐患而担忧。
地位崇高、责任重大,因而理应更可靠的艾斯拉比先生,是紧跟斯坦诺普之后的受审者。他被认为是罪行最重大的一个。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议院的大厅里和走廊上挤满不耐烦的群众,他们急着想知道结果。辩论持续了一整天。艾斯拉比先生没有找到什么朋友:他的罪行是如此明显且重大,以致没有人敢帮他说话。在没有任何异议的情况下,判决结果出炉:艾斯拉比出于对自身利益的考虑,鼓励并促成了破坏力深远的南海计划;与董事们一起作恶,对公共贸易与信用造成了毁灭性的影响;他将被逐出议会,并在严格监视下囚禁于伦敦塔监狱;他将被限制出境一年或至下一次议会会期结束;他必须根据名下所有财产制作出正确的资产明细表,如果未来的补救方案需要,其财产将用于弥补因他受苦的受害者。
这项判决大快人心。尽管结果出炉时间为深夜十二点半,但立刻传遍整座城市。有些人点亮家中所有的灯火来表达内心的喜悦。第二天,艾斯拉比被移送至伦敦塔监狱,一些企图对他进行谩骂和攻击(丢石头)的人聚集到了塔丘。虽然最后没能成功,但他们还是燃起了篝火,开心地围绕着篝火跳舞,充分表达兴奋之情。一堆堆篝火在伦敦各处点燃,伦敦进入了庆典模式,人们相互道贺,就好像他们刚逃过一场大灾难一样。当时,因斯坦诺普无罪释放而掀起的民愤是如此猛烈,以至于人们一度以为这种愤怒永远不会消散,但艾斯拉比的判决使人们的怒火终于宣泄了出来。
为了进一步安抚民众,特纳-卡斯沃尔公司创办人乔治·卡斯沃尔(GeeCaswall)爵士被逐出了议会,并被要求退还25万英镑。接着,秘密委员会开始审理报告中关于桑德兰伯爵的内容。桑德兰伯爵的朋友花尽心思想办法为他洗脱罪名。由于当时指控他的证据多半出自约翰·布伦特爵士,因此桑德兰伯爵的同党费尽苦心让大家觉得约翰爵士的话根本不可信,尤其是在事关贵族与枢密院声誉的事情上。桑德兰伯爵所有身在内阁的朋友都站出来说,如果桑德兰伯爵被判有罪,那么保守党在内阁的势力将会崛起。最终,以233票对172票,桑德兰伯爵获判无罪,但全国人民都确信他有罪。全国各地传来愤慨的抗议声,大量群众再度聚在街头。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任何暴动发生。
这一天,也是葛雷格先生过世的日子,根据议会日程,第二天将是他的审判日。大众普遍认为他是服毒自尽的。然而,他其实是因为承受不了丧子之痛(其子为财政部的一名秘书,五个星期前死于天花)而抑郁而终了。为了他最疼爱的儿子,他想尽一切办法积累财富;为了利益,他抛弃诚实,出卖荣誉,玷污了自己的名声。随着暴露出的案情日益增多,他的痛苦和恐惧不断加深,最终引发了中风,导致了死亡。他留下的150万英镑全数充公,用于救助不幸的受害者。
南海公司董事一个接一个地接受审判。他们名下214万英镑的财产被充公,作为日后补偿受害者的赔偿金,而每个董事也获许在视自身罪行与情况而定的情况下,留取其中一部分以供生活所需。约翰·布伦特爵士超过18。3万英镑的财产中只准许留下5000英镑,约翰·费洛斯(JohnFellows)爵士24。3万英镑的财产中获准留下1万英镑,西奥多·詹森爵士24。3万英镑中获准留下5万英镑,爱德华·吉本10。6万英镑中获准留下1万英镑,约翰·兰伯特爵士7。2万英镑中获准留下5000英镑。其他罪行较轻者则得到了更宽容的判决。祖父遭到严厉惩处的历史学家吉本,在《我的生活与写作》(MemoirsofhisLifeandWritings)中,对当时议会的判决进行了详细的描述。他承认自己或许不够公正,但我们不能忽视的事实是,每一位作家都会就其背景和立场,对这场灾难性事件给出并不十分客观的想法与解读。且基于“莫听一面之词”的想法,他的看法是值得考虑的。
他写道:“1716年,我的祖父被选为南海公司的董事,从他的个人账簿中可知,在他接下这个致命的职务前,他个人财产已有6万英镑。但他的财富在1720年那起不幸的事件中化为乌有,三十年的努力付之东流。对于南海计划的使用或滥用,对于我祖父和他的兄弟董事们的有罪或无罪,我绝非最称职和最公正的评断者。然而,根据现代公平公正的思想,我们必须谴责那粗暴且武断的审理程序,因为这种程序只会让正义蒙羞,使邪恶壮大。刚从淘金梦中惊醒过来的民众,甚至是议会,愤怒地寻找宣泄的对象,但从任何角度来看,那些董事即便有罪,国家也找不出已有的针对这些罪行的法律条文审判他们。莫尔斯沃思勋爵夸张的想法虽然没被实际采纳,却促成了一项动用苦刑的法案——这是一项具有追溯效力的法案,用以判处那些并不存在的罪行。立法机关限制董事们的人身自由,采用过分的安全措施,给他们的人品打上了耻辱的印记。他们被迫宣誓,交出全部财产,且不得转让或转移任何财产。对于这样严苛的法案,每个人都有权利请律师在法庭上为自己做出陈词。他们恳求被倾听,但这项要求被拒绝了,而那些根本不讲求证据的加害者也没有兴趣听取辩护。最初,有人提议董事们可以留下八分之一的财产以供日后生活所需,但有人主张,每个人的罪行与财产不一,如果统一比例,对某些人来说判决就太轻了或太重了。每个人的品行都被分别衡量,却没有经过冷静严肃的评判过程,这33个英格兰人的财产与名誉成为人们草率谈论的话题,成了目无法纪的大多数人的笑柄。委员会中最卑鄙的成员可能会通过一句恶意的言论或是一次沉默的投票来发泄个人的敌意。侮辱加深了伤害,嘲笑加重了侮辱。20英镑甚至是一先令的津贴,都被可笑地剥夺了。一份关于某位董事先前在另一个计划中让不知名人士损失金钱的空泛陈述,也被当作加重罪行的证据。有人因过去愚蠢的发言——说要拿金子喂马,一生就此毁灭。另一个人是因为生来骄傲,有一天在财政部拒绝礼貌地应答地位比他高的人。所有这些人在未参与审判的情况下,被肆意罚款和没收了他们大部分的财产。即便是无所不能的议会,也无法让如此大胆的压迫遁形。我的祖父自然也没有得到比其他人更宽容的处置。他的保守党原则和与之的联系,让当权者更加憎恶他。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份可疑的秘密档案中。他杰出的能力让他不能以无知或犯错为借口开脱。在针对南海董事的质询中,吉本先生是第一批被拘留的人之一,而最后判决的罚款金额更是暗指他罪行重大。他宣誓交给议会的总金额为106,542英镑5先令6便士,这还不包含之前的罚金。吉本先生获得了两笔金额不同的补贴,分别为1。5万英镑和1万英镑,但当决定给予他哪笔时,他们一致决定给数目较小的那笔。在一片荒芜中,我的祖父以议会无法剥夺的能力与信用,在人生的后半段重新建立起财富大厦。十六年的辛勤付出有了收获,我也诚心地认为他后半生的成就不比之前的差。”
在惩处了所有董事后,议会的目标转移到如何恢复公共信用上来。此时,沃波尔的计划被判断为无效,遭到摒弃。1720年年底,人们统计了南海公司的整个资本存量,总额为3780万英镑,其中分配给所有股东的只有2450万英镑,剩余的1330万英镑则属于公司法人,这也是他们利用大众幻想所赚取的利润。其中,超过800万英镑的资金被取出,平均分配给股东及认购者,每股股息约为33英镑6先令8便士。这是一个很大的安慰。议会进一步下令,那些向南海公司贷款且已经进行股票转让或抵押的人,只需要支付原借款金额的10%,便不必再承担任何债务。在股价不自然上涨的时候,该公司共贷出了1100万英镑,等股价跌回正常水平后,他们收回了110万英镑。
但恢复公共信用并非一蹴可就。这些企业就如伊卡洛斯(9),飞得太高,以致太阳融化了粘连翅膀的蜡,当掉进大海载浮载沉后,才发现最适合自己的环境还是坚实的大地。
在商业繁荣时期,自这一事件后,又发生过几起过度投机事件。一个成功的项目总会引起他人的效仿。在贸易国里,模仿者总是抓住每个可能成功的机会,将逐利的社会拖入难以摆脱的欲望深渊。在1825年那场著名的大恐慌中,那些与南海计划催生出的公司类似的泡沫公司曾短暂存活了一段时间。当时,与1720年一样,那些骗子利用民众的贪婪赚得大笔财富,但也在清算时付出了代价。1836年再次出现了类似的计划,并极有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但在灾难铸成前,人们及时出手,幸免于难了。
(1)。为希腊、罗马神话中特洛伊的公主,拥有预言能力,但因抗拒阿波罗的求爱而遭诅咒,预言不被人相信。——编注
(2)。旧时伦敦的金融街。——编注
(3)。英国旧时金币,1基尼=21先令=1。05英镑。——译注
(4)。泰勒商贸大厅外的大街。——译注
(5)。诗人约翰·盖伊(JohnGay)在此多灾多难的一年,收到来自葛雷格作为礼物的南海公司股票,且一度认为自己获得了两万英镑。朋友说服他卖掉股票,但他执着于荣华富贵的幻想而错失了良机。后来,他又被要求赶快卖掉能让他一年赚一百英镑的股票,以换取生活费。芬顿说:“这些钱至少能让你每天有干净的衣服穿,有肉可吃。”但他拒绝了,最后落得一场空。这场灾难大大打击了盖伊,让他的生活陷入了困顿。——《约翰逊的诗人人生》(Johnson'sLivesofthePoets)。——原注
(6)。英国旧时流通的铜板,1法辛=0。25便士。——译注
(7)。上议院中负责礼仪、门禁、议场秩序并管理院内侍卫的官员。——译注
(8)。布伦特睁着双眼说:“上帝不懂爱,他让悲惨的人饥饿,又虚假地否认。”……可悲的布伦特!为什么要怀着他英格兰式的愤恨?巫师是如此对他叙说我们的命运:“长期的腐败,犹如洪水,向来由清醒的大臣们抵御着,但终将吞噬所有;贪婪肆意蔓延,蔓延,如低沉的雾气,蒙蔽太阳。政治家及爱国者合资插股,贵族与管家一起挤在审判席上;法官渎职,主教出卖教区,伟大的公爵赌下半个王位:大不列颠浸**于肮脏利益的光芒中。接着法国就会报安妮和爱德华之仇!没有法院的授权,伟大的代书啊!打着主意,没有极端的奢华,没有城市受惠:不,这才是你公正的下场,羞见议院变质,爱国者态度分歧,无人能盼党派之争平息,只有收买双方,让国家回归平静。”(教皇写给艾伦·巴瑟斯特勋爵)——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