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邮箱,查看整个产品组的成员名单。zhengming@、qingyu@、liuwei@、wudi@……哪一个是他的呢?看他跟别人沟通的样子,应该是个领导。公司的群发邮件中,经常被抄送的来自zhengming和liuwei。zhengming?怎么听都有点老气,跟他的气质不太符合啊!难道是liuwei?刘伟……像个老实人的名字。
“刘伟……”我心里想着这个名字转过头去。在层层叠叠的格子工位中,他的一抹异色在只有黑白灰的画面中格外突出。我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画中的他,仿佛眯起眼睛就能感受到他刚刚蒸发完汗水的凉凉的额头,还有湿湿的刘海儿扫过我的指缝。
“文诺,你做的这是办公室瑜伽的动作吗?”右边大哥的声音让我瞬间失焦,我白了他一眼。没几个月,他那圆润的肚子已经发展到即将临盆的尺寸。看吧,这才是现实的人间。
这些天我上班时总是心不在焉,恨不得天没黑就回家,伴着耳机里专属于我的“气场歌”,踩点迈着六亲不认的猫步推开公寓大门。
“嗨,文诺。”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我切歌的安静片刻喊住了我。粉帽衫、白球鞋、浓密的眉毛、粗粝的下颚线、被汗水微微打湿的刘海儿……他?
“刘……刘伟哥?”
他浅浅地笑了,凑了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你不也知道我叫什么吗?”我不想再假装冷漠,生怕把他从这梦境里吓跑。
“我……我其实……找你有点事。”
他略微有些迟疑。他可爱的样子率先打破了紧张的氛围,我欢欣地说:“我就住楼上,不嫌弃我家乱,就去坐坐吧。”
他点了点头,留半个身子的距离跟在我后面。
“随便坐吧。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你别误会,我不是跟踪狂,我也是无意间发现我们在同一地铁站下车的。这附近有三家公寓,我挨个等了一晚上。不太幸运,今天是第三晚。不过,我本来也只是想碰碰运气。”他有点得意地介绍了他的推理过程。
“拜托,除了公寓,这附近还有好多居民楼呢,好吧?!”
“你不太像会住那里的人。我也是凭感觉猜的。”
就像我感觉他不会叫“zhengming”一样吗?
“那,哥,你今天找我是——?”
他迟疑了片刻:“啊,其实也没什么,我想问问你这个公寓住着怎么样。房东家的孩子突然要回来住,我就这么被扫地出门了。”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理由未免太牵强了一点。
“这里还挺好的,清静。不过,要排好久才能有空房……要不,你先……暂时住我这儿吧。”这大概是我今生说过的最勇敢的一句话。当然,我也知道,他找到我说这些下了多大的决心。
如果你愿意踏出一步,我愿意走完剩下的九十九步。
他眼中闪过一丝诡谲,走完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步,那个我每晚惦念的味道也随之扑了过来。我深吸了一口气,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他接连跟了上来,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直到把我逼到墙边。我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象征性地撑起我们之间最后的安全距离。他温柔地牵起我的手,顺势环上他的腰。房间确实清静,我能清楚地听见彼此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他歪过头,嘴唇向我慢慢靠近……
“我家只有一套被子,今晚就委屈你了。”我们心照不宣地笑了,紧紧地拥在一起……
想到这儿,我的脑袋阵阵酥麻,意识慢慢变模糊,又可以甜甜地睡了。我把小熊抱枕抱得更紧了,对它说:刘伟哥,晚安。
“文诺,你来一下。”
我下意识地捧着笔记本跑到会议室。领导说:“文诺,这是公司的产品经理刘巍。他这边要做个新产品demo(基础版本),你支持一下。”
我失落地回到工位。
原来他不叫“liuwei”。
我站起身,假装在嘀咕:“外面还下雨吗?”我说着转过望向窗户的头,顺势朝他的位置看去。他没在。我赶紧走了过去,路过他工位时使劲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上为什么没贴工号?桌上也没有工牌,只零零散散地摆着天蓝色的水杯和耳机。桌下放了双拖鞋,旁边的袋子里塞着那件粉色的衣服。
又是没有任何线索的一天。
之后,我慢慢发现,他只偶尔在午后换上那件粉色衣服,并没有常穿。橙色、黑蓝撞色、卡其色都是他偏爱的颜色……在素色成片的公司里增添了一抹色彩。
枯燥的工作逐渐压得我喘不过气,在公司总会血压飙升,只有他的存在让人解压。
没多久我就递交了辞职报告,马上要去一家小公司报到。
临走那天,我只挎了一个小包。
我应该让有关这段时光的记忆变得更深刻些。于是,路过他的工位时,我死死地盯着他,努力看清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看清他工作时的细微表情,看清他衣服上的图案。他抬头看向我,这一次我没再躲闪。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无所畏惧。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看着他,直到回头也看不到他。我从来不知道工位到电梯的距离这么远。
我走出公司的时候雨停了。青草的味道好像最接近他的,只是这味道一点儿也不让人上瘾。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