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气味。你还记得吧,咱们小时候老是仰着头冲天上喊:‘毛小孩,毛小孩,撒点毛毛下地来。’”
“那时候咱们还以为下雪就是天上有个长满羽毛的‘毛小孩’往下撒呢。让我也闻闻,”她突然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自己的鼻子也凑近窗户缝,“没错,我也能闻出来,圣诞节快到了,闻着像是橘子皮和圣诞树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们把窗户关上了。
“那一回你撒谎,说自己名字叫玛丽,要了那个洋娃娃回来。我也没把你捅出去。”
“确实没有,”弗兰西感激地说,“我也没给你打过小报告啊。那回你拿咖啡渣卷烟抽,烟纸点着以后火星子掉到你衬衫上,烧出一个大窟窿来,我还帮你把衬衫藏起来了呢。”
“你猜怎么着,”尼利若有所思地说,“后来妈妈把那件衬衫找出来了,在窟窿上打了个补丁,也没问我这是怎么弄的。”
“妈妈真有意思。”弗兰西说。姐弟俩认真地聊了一阵妈妈身上他们搞不懂的地方。炉子里的火快要灭了,不过厨房里还是很暖和。尼利在炉子上不算那么烫的地方坐着。妈妈警告过他,说人坐在热炉子上会长痔疮,可是尼利不在乎,他就是喜欢屁股底下暖烘烘的。
孩子们的感觉简直称得上是幸福了。厨房里很暖和,他们也吃饱了,妈妈的琴声让他们觉得安心又舒服。姐弟俩一起回忆着过去的圣诞节,或者用弗兰西的话说,他们在“聊往事”。
他们正聊着,突然听见有人砸门。“是爸爸。”弗兰西说。
“不是,爸爸总是一路唱着歌上楼,让我们知道他回来了。”
“尼利,那天晚上之后,爸爸回家就再也不唱歌了……”
“让我进来!”约翰尼的吼声在门外响起,他用力捶着门,仿佛要把门砸倒一样。妈妈从外屋跑了出来,苍白的脸色衬得她的黑眼睛越发幽深。她打开房门,约翰尼冲了进来。一家人直盯着他看。他们从来没见过约翰尼这副模样,他平时总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可现在他的一身无尾礼服脏得像在臭水沟里打了滚一样,圆顶礼帽也整个瘪了下去。他没有大衣和手套,颤抖的双手冻得通红。约翰尼直扑到桌子边上。
“没有,我没喝醉。”他说。
“也没人说你—”凯蒂开口了。
“我现在终于戒掉酒了。我讨厌酒,我恨它,我恨它!”约翰尼捶着桌子。一家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天晚上之后,我一滴酒都没喝过……”他突然爆发了,“可是没人再相信我了,没有人—”
“好啦,约翰尼。”妈妈安抚着他。
“爸爸,你怎么了?”弗兰西问。
“嘘!别烦你爸爸了。”妈妈说。然后她又对着约翰尼说道:“还有今天早上煮的咖啡呢,约翰尼。煮得很不错,还是热乎的,我们今天晚上还买了炼乳。我正等着你回来呢,咱俩好一起吃晚饭。”她给他倒了杯咖啡。
“我们已经吃过了。”尼利说。
“嘘!”妈妈叫他别说话。她往咖啡里倒了点儿炼乳,在约翰尼对面坐下,“喝了吧,约翰尼,趁热喝。”
约翰尼死死盯着咖啡杯,突然他猛地把它从自己面前推开,杯子“咔嚓”一声摔到地上,凯蒂倒吸了一口冷气。约翰尼双手抱住脑袋,浑身颤抖着抽泣起来。凯蒂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约翰尼,到底怎么了?”她用宽慰的语气问道。他最终抽抽搭搭地开了口。
“他们今天把我从侍者工会里踢出去了。他们说我是个无赖酒鬼,说我这辈子都别想从他们那边接活儿了,”他短暂地止住了抽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这辈子都别想了!”他又痛哭起来,“他们还让我把公会的徽章交回去。”他用手按住翻领上那枚绿白相间的小徽章。弗兰西感觉喉头都缩紧了,她还记得爸爸总是说,这徽章就像是装饰品一样,戴着它就好比是戴着朵玫瑰花。他是那么为自己公会成员的身份而自豪。“可我才不会把它交上去。”他抽泣着说。
“这都不算什么,约翰尼。你只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重新振作起来,他们肯定愿意让你回去的。你是个很好的侍者,更是他们最棒的歌手。”
“我现在已经不行了,凯蒂,我再也唱不了歌了。我一唱歌他们就笑话我。我最后那几个差事,他们都是为了瞧我的笑话才雇我去的。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已经彻底完蛋了。”他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像永远停不下来一样。
弗兰西想逃回卧室,把脑袋埋在枕头下面。她贴着边慢慢溜向房门,妈妈看到了她的动作。
“待在这儿别动!”她厉声叫住弗兰西。然后她又对着丈夫说:“好啦,约翰尼。你休息一会儿,准能感觉好多了。油炉子还烧着呢,我把它端到卧室去,屋里很快就暖和起来了。我就坐在你边上陪你,等你睡着了再走。”她伸手搂住他,而他轻轻把她的双臂推开,一个人走进卧室,他还在抽泣,只不过声音低多了。凯蒂对孩子们说:“我去陪爸爸待一会儿,你们接着聊吧。或者你们俩刚才在干啥来着,现在接着干就是了。”孩子们呆呆地盯着她看。
“你们俩干吗这么看着我?”她的话里带着破音,“没什么大不了的。”孩子们移开了视线,她去外屋端油炉。
弗兰西和尼利很久没有对视。最后尼利终于开口说:“你还想聊聊‘往事’吗?”
“不想。”弗兰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