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55
有人拍了拍弗兰西的肩膀,弗兰西吓得差点儿蹦起来。不过她很快就又露出了放松的微笑。对嘛,现在是凌晨一点,她该下班了,换班的“救星”也来接手她那台打字机了。
“让我再发一条吧。”弗兰西恳求说。
“瞧瞧,某人多敬业呀!”她的“救星”笑道。
弗兰西满怀爱意地慢慢打完了最后一条电报。那是一条宣布出生的喜讯,而不是通告死亡的讣闻,这让弗兰西挺高兴的。因为这是她对这份工作的告别。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要走了,因为她害怕自己要是跟工友们挨个儿告别,会忍不住崩溃大哭的。她和母亲一样,不敢太多地表露自己的情绪。
她没有直接去储物柜拿东西,而是先去了趟康乐室。有几个姑娘正在里面玩,充分利用这短短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她们围着个弹钢琴的姑娘,一起唱着《喂,总部,让我去攻打无人区》。
弗兰西走了进来,弹钢琴的姑娘看见她身穿崭新的灰色秋装,脚蹬灰色的小羊皮高跟鞋,突然来了灵感,换了另外一支曲子,姑娘们唱起了《贵格会镇子里的贵格会姑娘》(1)。一个姑娘搂住弗兰西的肩膀,把她拉到钢琴边,弗兰西也和她们一起唱起来:
可我知道在她内心深处,可不是不懂风情的妙处……
“弗兰西,你怎么想起穿这么一身灰的?”
“啊,没什么特别的,我小时候看过一个女演员这么穿。名字我都忘了,就记得那部戏叫《牧师的情人》。”
“很可爱嘛!”
她那眼神在对我言讲,
叫我晚些再来她身旁,
我那贵格会镇子里的贵格会姑娘,镇子里—的—姑—娘—
工友们很有气势地齐声唱完了这最后一句。
然后她们又唱起了《老迪克西兰在法国》。弗兰西走到康乐室的大窗户前头,望向楼下的东河。这是她最后一次从这扇窗户看东河了。所有的“最后一次”都带着些死亡本身的尖锐与忧伤。以后再也不能站在现在的视角上看眼前这番光景了,弗兰西想着,唉,最后一次看的话,反而觉得一切都看得那么清楚,就像是突然被光线照亮了似的,看什么都像被放大了一样鲜明。所以人才会觉得很难过,因为之前天天都能看到这风景的时候并不珍惜。
玛丽·罗姆利外婆是怎么说的来着?“要是你不论看什么东西,都当这是第一次或者最后一次看它,那你活在人世间的日子就会充满荣光。”
玛丽·罗姆利外婆!
最后一次病倒之后她又熬了几个月,不过有一天天还没亮,史蒂夫就登门报告了她去世的消息。
“我会怀念她的,”史蒂夫说,“她真是一位伟大的女士。”
“你是想说‘伟大的女人’吧。”凯蒂说。
弗兰西到现在都想不通,威利姨夫为什么偏偏挑了那段时间离家出走。她看着河里一艘船从桥下划过,然后又回到自己的思绪当中。是不是因为终于少了个姓罗姆利的女人,少了个要由他负责的女人,让他感觉自己终于自由一点儿了?是不是外婆的死让他突然想到原来还有“解脱”这回事存在?还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坏种(这是伊薇的说法),所以趁着大家因为办丧事乱成一团的时候溜走了?不管到底是因为什么,反正威利是跑了。
威利·佛利特曼!
他拼命练习,终于学会了同时演奏所有乐器。他去参加电影院的业余单人乐队比赛,结果得了一等奖,赢了十美元奖金。
他没有回家,当场就拿着奖金和乐器走了,此后一家人再也没见过他。
不过他们偶尔还能听到他的消息。他好像作为单人乐队在布鲁克林的街头游**,靠着卖艺挣些零钱过活。伊薇说等下雪了他自然会回来,不过家人们—比如弗兰西—对此表示怀疑。
伊薇在他以前上班的厂子里找了个工作,每周挣三十美元,日子过得相当不错。只不过就像所有罗姆利家族的女人一样,夜里没有男人让她觉得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