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茜茜,你非得在嘴上压人一头不可吗?”
“是呀。你妈不也这样吗?伊薇和你自己也是。”
弗兰西不再反驳了。
史蒂夫拿到了结婚证,跟茜茜重新办了次婚礼。仪式是个卫理公会牧师主持的。茜茜头一回在教堂结婚,这次她终于相信自己真正结婚了,并且坚信这段婚姻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史蒂夫幸福极了。他很爱茜茜,一直害怕失去她。茜茜跟之前那些丈夫分手都是说吹就吹,一点儿都不带后悔的。所以史蒂夫怕茜茜也会这样甩掉他,还要把宝宝也带走—他早就非常疼爱这个孩子了。他知道茜茜对教堂很信服,不管是天主教还是新教,但凡是个教堂就行。只要是在教堂结了婚,茜茜就必定不会轻易放弃了。相处这么多年以来,这是史蒂夫第一次感觉这么幸福,这么安定,还成了一家之主。而茜茜也发现自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
一天晚上,凯蒂本来都上床了,茜茜突然过来找她。她告诉凯蒂不用起来,就这样在卧室里坐着聊聊天就好。当时弗兰西正坐在厨房的桌边,往旧笔记本上粘着剪下来的诗歌。她在办公室放了个剃刀刀片,在报纸上看到喜欢的诗歌或者故事就裁下来,回头整理到剪贴簿里。她有好几本这样的剪贴簿,一本命名为《诺兰古典诗歌选集》,另一本叫《诺兰当代诗歌选集》,第三本则是《安妮·劳瑞之书》。这最后一本里收录的主要是儿歌和动物故事,弗兰西打算等劳瑞再大一点儿就读给她听。
黑暗的卧室中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韵律。弗兰西一边做拼贴,一边偷偷听着她们的谈话。茜茜说:
“……史蒂夫可太好了,真是个体面人。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都要恨死自己以前找过那么多男人了—我说的是在那些个前夫之外的人。”
“你没跟他说过还有过那么多其他人吧?”凯蒂担忧地问道。
“我有那么傻吗?不过我现在真心希望他既是第一个,又是最后一个。”
“女人要是说出这种话来,”凯蒂说,“就说明她的生活要发生变化了。”
“你怎么知道?”
“女人要是从来没谈过恋爱,又遇上了这种变化,那她就会责备自己,想着自己本来可以享受到的乐子都没享受到,而且以后也再没有机会了。而要是她有过很多情人,她又会怀疑自己,拼命让自己相信以前做的都是错的,而她现在应该为了那些错事后悔,可她还会照老样子下去,因为她心里清楚,过不了多久,她作为女人的一面也会一点点消失……再也回不来了。可要是她打一开始就认定了跟男人在一起没什么好,那这种变化她反倒更能接受。”
“我可不想让现在的生活再发生什么变化呀,”茜茜愤愤地说着,“首先我还年轻着呢;再说了,真要变我也忍不了啊。”
“咱们早晚都会遭遇那种变化的。”凯蒂叹了口气。
茜茜的声音里带着点儿恐惧:“不能再生孩子……整个人半男不女的……身子发胖……连下巴颏儿都开始长毛……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茜茜激动地喊道,“不过话说回来—”她得意扬扬地加了一句,“这变化离我还远着呢,因为我又有啦。”
黑暗的卧室里传来沙沙的响动,弗兰西几乎能看到妈妈用胳膊肘撑起身子的模样。
“不行!茜茜!不行!你不能再生了。你都生过十回了,十个孩子生下来都是死胎。而且你快三十七了,这次只可能比以前还难。”
“这岁数生孩子还不算大。”
“确实不算,可是再来一回那种打击,你就未必受得了啊。”
“不用担心,凯蒂。这孩子肯定能活。”
“你每回都这么说。”
“可这一次我肯定说得准,因为我感觉上帝也站在我这边。”她平静而自信地说道。过了一小会儿,茜茜又说:“我把小茜茜的来历跟史蒂夫说了。”
“那他怎么说了?”
“他其实一直知道小茜茜不是我自己生的,可是我一口咬定了就是,他也被搞糊涂了。他说只要这孩子不是我跟其他男人生的就行,再说这孩子一出生就抱来了,他感觉和亲生的也没什么区别。说起来也有意思,这宝宝长得还真挺像他的。他们俩都是黑眼睛,圆下巴。耳朵也是一样小小的,紧贴在脑袋上。”
“宝宝的黑眼睛随的是露西亚,而且全世界大概有一百万人都是圆下巴,小耳朵的。可要是史蒂夫觉得宝宝长得像自己,而且他因为这个觉得很满意,那也挺好的。”
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凯蒂终于开了口:“茜茜,你有没有跟那家意大利人打听过宝宝的亲爹到底是谁?”
“没有。”茜茜也等了很久,才继续说了下去,“你知道那姑娘的事是谁跟我说的吗?她惹上了什么麻烦,她家住在哪里之类的,你猜都是谁跟我说的?”
“谁?”
“史蒂夫。”
“我的老天!”
姐妹俩沉默良久,最后凯蒂说:“当然,这肯定只是凑巧罢了。”
“那是,”茜茜也很认同,“他说是单位有个同事说的,那哥们儿和露西亚住在一条街上。”
“当然了,”凯蒂重复着,“你也知道,布鲁克林这地方净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我有时候在路上走着,脑子里想着个差不多五年没见过的人,结果拐了个弯就看见那人走过来了。”
“我知道,”茜茜答道,“有时候我干的本来是平生头一回干的事,却突然觉得这事我以前肯定做过—没准儿是上辈子做的吧。”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史蒂夫老说他不要别人的孩子。”
“男人都这么说。生活它就是这么奇怪,”凯蒂说,“本来就是两件事刚巧碰到了一起,能有什么结果全看个人。你听说那姑娘的事完全是赶巧了而已,那家伙可能在单位跟十来个人提过这事,史蒂夫也是刚好随口跟你一说。然后你凑巧跟那家人处得不错,然后刚好这宝宝偏偏长了个圆下巴,而不是方下巴。这都不能说只是凑巧了,这叫……”凯蒂停了下来,想找个合适的词。
弗兰西在厨房里听得正起劲儿,把自己不该偷听的事都忘了。妈妈正拼命想着词,她却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
“你是想说‘缘分’吧,妈妈?”她叫道。
卧室里骤然静了下来,那寂静中还透着惊愕。然后姐妹俩继续聊着—但这次是耳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