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7
也是在这样一个布鲁克林的夏日,约翰尼·诺兰第一次见到了凯蒂·罗姆利,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年是1900年,约翰尼十九岁,凯蒂十七岁。凯蒂和她最好的朋友希尔娣·奥戴尔都在城堡穗带厂上班。虽然希尔娣是爱尔兰人,而凯蒂的父母都来自奥地利,但她们还是非常要好。凯蒂长得漂亮些,希尔娣则更加热烈大胆。她生着一头黄铜一般的金发,脖子上总是扎着条石榴红的雪纺领巾,爱嚼“森森”牌口香糖,擅长跳舞,对所有最新的流行歌曲了如指掌。
希尔娣有个男朋友,一个花花公子,每星期六都带她去跳舞,名叫约翰尼·诺兰。他有时会在工厂外面等希尔娣下班,还总是会带着一大群其他小伙子一起等,他们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在街角懒洋洋地晃悠。
有一次,希尔娣让约翰尼下回去跳舞的时候也给她的朋友凯蒂找个舞伴。约翰尼欣然照办了,一行四人坐有轨电车去了卡纳西。小伙子们戴着平顶草帽,帽子上的飘带一头钉在帽檐上,另一头别在外套的翻领上。强劲的海风把草帽吹飞了,他们就扯着带子拽回来,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约翰尼和他的女朋友希尔娣一起跳舞。可凯蒂不愿意和约翰尼找来的舞伴一起跳,那是个头脑空空、言语粗俗的小伙子,凯蒂去了趟厕所,他居然能说出“我还以为你掉下去了”这种话。不过她还是让对方请自己喝了杯啤酒,她坐在桌边,看着约翰尼和希尔娣跳舞,想着全天下没有第二个小伙比得上约翰尼。
约翰尼的双脚修长纤细,穿的皮鞋也擦得锃亮。他跳起舞来脚尖向内,舞步节奏流畅、韵律优美。天气挺热,他们又跳着舞,约翰尼脱下外套搭在椅子靠背上。他的裤子臀部平整服帖,雪白的衬衫扎进裤腰,悬在腰带上方的部分蓬松得恰到好处。他戴着很高的硬领,打了条带波点的领带(这和他草帽飘带的花色一样),胳膊上还系着一对婴儿蓝的袖箍,是用缎子在松紧带上做出抽褶的那种,凯蒂满怀嫉妒地想,那一定是希尔娣给他做的。这股醋劲儿此后再也没能过去,她余生一直有点讨厌婴儿蓝。
凯蒂实在没法把视线从约翰尼身上移开。他年轻、苗条,一头闪亮的金色鬈发,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他鼻梁挺直,肩膀宽阔方正。她听见邻桌的姑娘们夸他穿得俏皮帅气,男伴们则说他舞跳得灵巧潇洒。虽然约翰尼并不属于她,可凯蒂却还是为他感到自豪。
乐队奏起了《可爱的萝茜·奥格瑞迪》,约翰尼出于礼貌邀请凯蒂跳了一支舞。他的手揽住了她的腰,凯蒂本能地跟上了他的节奏,她突然意识到,他就是自己想要的男人。只要能一直看着他,听他说话,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就在那个瞬间,凯蒂下定了决心,就算只是图他这点好处,后半辈子哪怕吃苦受罪也值了。
也许她的决定是个天大的错误,也许她更应该等一个对她抱有这般感情的男人出现。这样她生下的孩子大概就不会饿肚子,她自己也用不着靠擦地板养活全家,而约翰尼也能作为一段耀眼而温柔的回忆长留在她心中。但是她要定了约翰尼·诺兰,除了他之外谁也看不上,她一定要把他追到手。
她在下一个星期一对约翰尼展开了攻势。工厂下班的哨声才响,凯蒂就从厂子里飞跑出去,赶在希尔娣之前跑到那个街角,用唱歌般的调子喊道:
“你好啊,约翰尼·诺兰。”
“你好啊,亲爱的凯蒂。”他如此答道。
从这次以后,她每天都能和他稍微说上几句话。久而久之,约翰尼也盼着每天能和她说几句话了。
有一天,凯蒂对女工头祭出了女人那个永远无可指摘的借口—她来例假了,不太舒服。她提前十五分钟下了班,约翰尼和朋友们已经在街角等着了。他们吹着《安妮·鲁尼》曲调打发时间,约翰尼把平顶草帽斜扣在头上遮住一只眼睛,双手插在裤兜里,在人行道上跳起了华尔兹。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欣赏,一个巡逻的警察对他喊道:“哥们儿,在这儿浪费什么时间呢。你都能上台演出了。”约翰尼看见凯蒂过来了,就停止了自己的表演,冲她咧嘴一笑。她穿着紧身的灰色套装,上面装饰着厂子里生产的黑色穗带,看起来迷人极了。那些穗带盘绕出蜷曲烦复的花边,旨在把视线吸引到她的胸前,衬衣上的两排荷叶边恰好衬托出她匀称的胸脯。她又用一顶樱桃红色的软帽与灰色套装搭配,帽檐斜斜地遮住一只眼睛,脚踩着一双维琪牌高筒系扣细高跟小羊皮靴。凯蒂褐色的双眼闪闪发亮,她想着自己看起来一定鲜亮极了,不由得激动又害臊,面颊也因此而焕发光彩—而这都是为了追一个小伙子。
约翰尼冲她打了个招呼,他的伙伴们三三两两地走开了。凯蒂和约翰尼早已记不得他们在那个特殊的日子都说了些什么,然而在那些漫无目的却多少有些大惊小怪的对话里,在那些甜蜜的停顿中,涌动着激烈的情感暗流—他们分别意识到,自己早已深深地爱上了对方。
工厂下班的哨声响起,姑娘们像潮水一样涌出城堡穗带厂。希尔娣也出来了,她穿着一身泥土色的套装,黄铜般的金发高高拢成蓬巴杜式发卷,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水手帽,上面别着一枚看着怪吓人的长帽针。她看见了约翰尼,露出充满占有欲的笑容,然而一看见他身边的凯蒂,她的笑容立刻僵住,变成了一副混杂着伤痛、恐惧与恨意的神情。她直冲到两人面前,拔下了那枚长长的帽针。
“凯蒂·罗姆利,这是我的男人!”她尖叫着,“你不能说抢就抢!”
“希尔娣,希尔娣。”约翰尼用柔和的声音不慌不忙地叫着。
“这是个自由的国家吧。”凯蒂向后一扬脑袋。
“自由也不是给你抢男人的!”希尔娣挥动着帽针冲向凯蒂。
约翰尼上前一步,把两个姑娘隔开,脸上被帽针划了一道。厂子里的姑娘们这时候也早就叽叽喳喳地围过来了一大群,兴高采烈地看着他们的热闹。约翰尼一手抓住一个姑娘的胳膊,拉着她们转过街角,用自己的身子把她们堵在一处门廊里,张开胳膊拦在她们面前,对着两人开了口:
“希尔娣,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不应该耽误你那么久的。因为我现在发现我不能娶你了。”
“这都是她的错。”希尔娣哭着说。
“是我的错,”约翰尼洒脱地答道,“遇到凯蒂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爱。”
“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希尔娣凄凄切切地说着,就好像约翰尼犯了什么**罪一样。
“她现在是我最爱的姑娘了,别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希尔娣哭泣着和他争吵了一阵,最终约翰尼还是让她平静了下来,对她解释自己和凯蒂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最后说,他和希尔娣应该各走各的路了。这句话他自己觉着很满意,于是就又重复了一遍,他挺享受这一瞬间的戏剧性。
“咱俩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你其实是想说,让我走我自己的,而你要和她走一条路吧。”希尔娣愤愤地答道。
希尔娣终于低垂着双肩走了,约翰尼追了上去,在路上抱住了她,温柔地与她吻别。
“我也不希望是这样的结局。”他悲伤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