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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1页)

9

约翰尼和凯蒂婚后住在威廉斯堡一条名叫博加特的偏僻街道上。约翰尼挑中了这条街,主要是因为它的名字听起来既阴暗又让人觉得刺激。他俩就在这里快乐地度过了新婚的第一年。

凯蒂会嫁给约翰尼,主要是因为她喜欢他唱歌跳舞的样子,喜欢他的穿着打扮。不过就像所有女人一样,她结婚之后也立刻着手开始试着改变这些东西。她劝约翰尼放弃歌唱侍者这一行,而约翰尼也照做了,因为他依然处在热恋之中,巴不得能让她开心。他们在一所公立学校找了份夜班管理员的工作,而且对这份差事很是喜欢。晚上其他人都上床睡觉了,他们俩的一天才刚刚开始。吃过晚饭之后,凯蒂就穿上一件羊腿袖的黑色外套,上面豪气地装饰了很多穗带,那都是她离开工厂之前顺出来的,最后再往头上戴一顶樱桃红的羊毛小帽(她管这顶帽子叫“新人帽”),就和约翰尼一起出发去上班了。

陈旧的校舍小而温暖,他们总是对在这里度过的夜晚充满期待。小两口手挽手走在路上,约翰尼穿着漆皮舞鞋,凯蒂穿着高筒的系带小羊皮靴。有时遇到夜空挂满星辰的严寒夜晚,他们就蹦蹦跳跳地一路小跑,一路尽情欢笑。他们郑重其事地用手里的专用钥匙打开校门,学校里整晚都是他们的天地。

他们边玩边干活,约翰尼在一张课桌边坐下,凯蒂就跑到讲台上装老师。他们在黑板上写着给彼此的话,把像百叶窗一样卷着的地图拉下来,用胶皮头的教鞭指点着上面的国家,好奇地想着这些陌生的地方和它们的语言都会是什么样子(这一年约翰尼十九岁,凯蒂十七岁)。

他们最喜欢打扫的地方是礼堂。约翰尼一边掸去钢琴上的灰尘,一边让手指在琴键上从头到尾划过。他会随手弹上几个和弦,凯蒂会在第一排坐下,让他唱歌。约翰尼就为她唱起当时最流行的伤感情歌,比如《也许她也有过好时光》,或者《我的心为你而破碎》。住在附近的人会被这歌声吵醒,他们躺在温暖的**,迷迷糊糊地听着,对枕边人低声嘟囔:

“不知道这小子是哪儿来的,真是可惜了,他应该上台表演才对。”

有时约翰尼还会把礼堂的小讲台当成舞台,在上面跳一段舞。他是那么优雅,那么英俊,那么可亲可爱,洋溢着生命的光彩。凯蒂看着他,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死了。

凌晨两点,他们回到教师午餐室,用那里的煤气灶煮上一壶咖啡。他们还在午餐室的橱柜里存了一罐炼乳。他们享用着滚热的咖啡,满屋都是咖啡那怡人的香气,他们用粗麦面包夹博洛尼亚香肠做的三明治也好吃极了。吃过饭之后,他们偶尔也会到教师休息室去,那里有张用印花棉布罩着的长沙发,他们可以彼此拥抱着躺上一会儿。

他们最后还要把废纸篓都清干净,凯蒂会把长一点的粉笔头和铅笔头拣出来,拿回家存在一个盒子里。日后弗兰西从小到大家里一直不缺铅笔和粉笔用,这让她感觉很满足。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把学校收拾得干净、亮堂又暖和,可以直接由白班的管理员接手了。他们一路走着回家,看着天幕中的星光渐渐淡去。他们从面包房门前走过,地下室的烤房里飘出新烤好的面包的香气。约翰尼就会跑过去买上五分钱新出炉的甜面包,到家以后吃热乎的面包配热咖啡当早饭。然后约翰尼又跑出门去,买来一份当天的《美国人》报,凯蒂打扫房间,他就把报纸上的新闻读给凯蒂听,边读边连连发表评论。到了中午,他们会吃上一顿热乎乎的午饭,比如炖肉配面条或者其他好菜。吃过午饭两人就去睡觉,一直睡到上夜班的时候。

小两口一个月能赚五十美元,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收入对他们这个阶层来说算是非常不错了。他们的小日子过得舒服又幸福,还不时穿插些小小的奇遇。

那时的他们还那么年轻,那么深爱着彼此。

又过了几个月,凯蒂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这让懵懵懂懂的小两口既惊喜又惶恐。她告诉约翰尼自己“有了”,而约翰尼一开始一头雾水,甚至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他不想让她继续去学校上班了。凯蒂说自己也“有了”一段时间了,只是之前一直不太确定,所以一直干着活,也没吃什么苦头。她最终说服了约翰尼,说继续上班肯定对她有好处,他也就不再坚持了。于是凯蒂继续在学校工作,直到身子太重,没法再弯腰擦洗课桌下的灰尘为止。没过多久她就干不了什么别的活儿了,只能陪着约翰尼一起去上班,躺在那张他们过去**的长沙发上给他做伴。约翰尼包揽了所有的工作,到了凌晨两点,他也会笨手笨脚地给凯蒂做三明治、煮咖啡—虽然总是把咖啡煮过头。他们依然非常幸福,但是随着时间不断推移,约翰尼的忧虑也越来越深了。

十二月的一个寒冷深夜,凯蒂开始阵痛了。她躺在那张长沙发上,尽力忍耐着疼痛,打算等约翰尼把活儿干完以后再跟他说。回家路上一阵撕心裂肺的阵痛再次袭来,她实在忍不住了,痛苦地呻吟起来。约翰尼意识到她马上就要生了,连忙把她搀扶回家,让她穿着衣服在**躺下,给她盖好被子保暖,就又冲出去找接生婆金德勒太太了。他苦求着对方能快点过去,而这位好心肠的老太太偏偏不慌不忙,让约翰尼急得快要发疯。

她先把头上的几十个卷发夹摘下来,然后又找不到自己的假牙了,而她不戴上假牙的话绝不肯开工。约翰尼只好帮她一起找,原来在外面窗台上的一个水杯里泡着呢,杯里的水早已冻成了冰,把假牙冻在里面了,还得等化了她才能装上。搞定了假牙之后,她还得再做个护身符,用的是圣枝主日(23)祭坛上祝福过的棕榈叶,加上一个带圣母像的小饰牌,一支蓝知更鸟的羽毛,一截折叠刀的断刀刃,还有一束不知是什么的药草。金德勒太太用一段脏兮兮的绳子把这些东西捆扎到一起—那是从一个女人的束腰上拿下来的带子,这女人只花了十分钟就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然后又在整个护身符上洒满号称是从耶路撒冷的井里打来的圣水,据说耶稣基督本人都喝这口井的水解过渴。接生婆对惊慌失措的小伙子解释说,这护身符能减轻产妇的痛苦,保佑他的孩子健康平安地出生。最后她又抓起了自己的鳄鱼皮包—附近的居民人人都认得这只皮包,孩子们也都相信自己就是装在这只皮包里,一路踢腾着送到妈妈身边的—这样一来,她终于收拾停当,可以出门了。

他们赶到的时候,凯蒂正在痛苦地惨叫,公寓里挤满了街坊四邻的女人,她们一边围在凯蒂身边祈祷,一边回忆着自己生孩子的经历。

“我生我们家文森特那时候呀,”一个女人说,“我……”

“我生孩子的时候比她还小呢,”另一个回忆道,“当时吧……”

“人家都说我肯定活不了,”第三个骄傲地表示,“可是呢……”

妇女们热情地把接生婆迎进屋,又把约翰尼嘘出门去。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凯蒂每尖叫一声,他就哆嗦一阵。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他甚至来不及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已经是早上七点了,虽然窗户关着,但凯蒂的惨叫还是一声声传到他耳朵里。不断有上班的男人从他们门前路过,他们看了看传来惨叫声的窗户,又看了看蜷缩在门廊上的约翰尼,脸上纷纷浮现出一层阴郁的神色。

凯蒂生了整整一天,而约翰尼什么都做不了—他什么都做不了。又快到晚上了,他再也忍受不了了,就跑回母亲家寻求安慰。他告诉母亲凯蒂正在生孩子,母亲闻言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几乎能掀翻房顶。

“现在她可把你拴住了,”她哀号着,“你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了。”约翰尼怎么劝她都不听。

约翰尼又去找了哥哥乔吉。乔吉正忙着跳舞,于是约翰尼只得边喝酒边等着他跳完,把要去学校上夜班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乔吉闲下来以后,他们又去了几家整晚营业的酒吧,在每一家都喝上两杯,跟人诉说约翰尼正在经历什么。男人们满怀同情地听着,请约翰尼喝酒,纷纷表示自己也都“闯过这么一关”。

黎明时分,兄弟俩回到母亲家,约翰尼惴惴不安地睡着了。他一直睡到九点钟,又突然被有麻烦了的预感惊醒。他想起了凯蒂,还想起自己没去学校上班,可是已经太晚了。他连忙洗漱了往家里赶,路上经过一个水果摊,看见摊子上有鳄梨,就给凯蒂买了两个。

他完全不知道过去的一夜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的妻子在剧痛中苦苦挣扎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才艰难地生下一个瘦弱的女婴。孩子是带着胎膜生下来的,这也是这次生产唯一值得一提的地方,因为人家都说带着胎膜出生的孩子长大了有出息。接生婆把胎膜偷偷藏了起来,日后以两美元的价钱卖给了布鲁克林海军船坞的一个水手。水手把它装在法兰绒小袋子里挂在脖子上,据说只要身上带着胎膜当护身符,就永远不会落水淹死。

约翰尼更是不知道,就在他喝酒、睡觉的时候,学校的火炉没人管,炉火全都熄灭了。夜里的低温冻裂了管道,学校的整个地下室和一楼都让水给淹了。

他终于到家了,凯蒂躺在阴暗的卧室里,孩子在她身边靠着安迪的那只枕头。公寓干净得出奇,邻居家那些女人帮他们收拾过了。屋里残留着些石炭酸和门农牌滑石粉混在一起的气味,接生婆早就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话:“一共收你五块钱,你丈夫知道我在哪儿住。”

凯蒂翻了个身,面冲着墙壁,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整个晚上她都在开导自己,想着约翰尼一定是在学校干活呢。虽然她也确实希望他能趁着吃两点钟夜宵那段时间跑出来看看自己,何况天早就大亮了,他也该回家了。或许他忙了一晚上,现在去他妈妈家补觉了吧。凯蒂自己劝着自己,想着不管约翰尼到底干什么去了,应该都不会出岔子,而且只要他回来以后好好解释一下,她也就能安心了。

接生婆走后不久伊薇就来了,有人打发了个邻居家的孩子去找她。伊薇带了淡黄油和一盒苏打饼干,又弄了些热茶。凯蒂吃得很香。伊薇仔细看了看孩子,感觉不怎么样,但是什么都没说。

约翰尼一进家门,伊薇就开始数落他。可是看着他那副吓得脸色煞白的模样,又想想他只有二十岁,她也不由得有点哽咽,就亲了亲他的面颊,告诉他不用害怕,给他重新煮了点咖啡。

约翰尼几乎没顾上看孩子,他跪在凯蒂床边,把自己一肚子的恐惧和忧虑都哭了出来,手上还攥着那两个鳄梨。凯蒂也跟着哭了。她整夜都盼着约翰尼能留在她身边,可现在她却巴不得这个孩子来得不声不响,巴不得自己能躲到什么别的地方去,把孩子生下来,再回来告诉他一切都顺顺当当地过去了。她已经受了那么多罪了,那感觉简直像是活生生地让滚油煎过一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她已经受了那么多罪了,老天啊,难道这还不够吗?干吗让约翰尼也跟着受罪呢?他天生就不是能吃苦受罪的料,但是她是。虽然她两个钟头以前才刚刚生下孩子,虽然她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可她还是得安慰约翰尼,告诉他不用担心,她会好好照顾她的。

约翰尼感觉好些了,他告诉凯蒂,这说到底也不算什么,因为他听说很多做丈夫的都“闯过这一关”。

“我现在也闯过这一关了,”他说,“我现在也是个男人了。”

然后他才大惊小怪地看起孩子来。他提议给孩子起名叫弗兰西,和那个最终没能嫁给他哥哥安迪的姑娘弗兰西·梅拉尼一样,凯蒂同意了。他们觉得让梅拉尼当孩子的教母或许能抚慰她那颗受伤的心。如果安迪还活着,那么这孩子的名字就是她冠上夫姓之后本该拥有的名字:弗兰西·诺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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