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打开灯。
“各位,现在来到了课程中最有趣的部分,此刻我们在这里所要做的就是创造生命。”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创造生命”,然后在下方注记着:
0:起点,宇宙之卵。
1:物质,矿物。
2:生命,植物。
埃德蒙·威尔斯在《相对与绝对知识百科全书》中描述的内容浮现在我的脑海里:2,植物,横在线头有一弯曲线,固定在土地上,具有向光性……
波塞冬向我们解释了应该如何着手,原来只需要通过最细微的电击脉冲来影响DNA螺旋就行了。细微的脉冲波十分精密,大小可比原子。借由这种方式,就能够将自己创造的生命程序铭刻完成,有点儿像古早时期用打孔磁带来记录计算机程序。波塞冬还强调,最要紧的是要将这些内容用细胞核妥善保护。
我们在DNA螺旋上随心所欲地编写颜色、尺寸、形状、味道,以及皮肤厚度、坚韧度与硬度等,将自己的想法付诸现实。
光是通过氢、氧、碳、氮,就能创造出数目令人叹为观止的生命形态,因为所有的生命体都是由这四种原子排列组合而成的。接下来就是根据DNA的程序编写,来决定其他的部分。
“在座的各位,”波塞冬强调道,“都必须为自己的作品找出摄取养分的方式和繁殖的方式。反复试验,另辟蹊径,寻找对策,发挥你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深不见底的海渊、山洞、坑洼,以及海洋的表面,都是值得你们去开发占领的地盘,请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去进行。各位有几个钟头的时间,之后还会给你们时间来修正、调校自己的成品,让它们适应周遭的环境。”
大家就像修车厂的维修员,钻入了细胞核心。我开始动手雕琢DNA螺旋,像是在维修引擎一样。接着我把染色体放入细胞核中,就像把线绳装进布袋里。起初,我排列的架构完全支撑不住,可能是细胞膜不够坚固,也可能是DNA的排列不切实际。
渐渐地,我才掌握了排列组合中可能产生的交互作用,然后创造出了最基本的生命形态——一个单细胞球体细菌,其中的细胞核蕴藏着它的DNA。
现在得回答波塞冬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它如何摄取养分?”我的细菌接受日光进行光合作用,同时吸收来自其他同学失败作品的有机分子碎屑。至于第二个问题“它是如何繁殖的”,其实很简单,就是靠无性生殖。我的细菌可以自行分裂,成为两个完全相同的新个体。
我瞟了一眼隔壁的佛莱迪·梅耶的作品。他已经成功创造出了多细胞生物,属于某种藻类。哈兀的成品是一个构造简单但十分强健的病毒,完全自给自足,而且能够在其他有机体内繁殖。埃德蒙·威尔斯创造出了一个不仅能摄取光线,也能依赖沼气维生的海绵。其内部的过滤系统让海绵能够生存在有氧的环境之中,因为在目前的进化阶段,氧气是威胁所有生命形态的有毒气体。能够摄取氧气之后,海绵还发展出细长的触手,因而能够漂浮到水面上。至于玛塔·哈莉,她毫不扭捏地创造了最初的**形态。出自她手中的生物并不是通过分裂繁殖的,而是与其他个体结合,将彼此的DNA密码融合在一起。
“不赖嘛!”
“我可是费了一番工夫。”玛塔·哈莉表示,“首先必须经过同类相残的阶段,通过彼此吞噬来达到融合DNA的目的。后来我才知道分成两个阶段进行会更恰当一些:先把两个细胞融合成具有两组DNA的单一生命体,再通过两者的结合繁殖出第三者。”
“一加一等于三。”埃德蒙·威尔斯开玩笑说。
这个论调现在听在耳里,竟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从生命出现的那一瞬间开始,“一加一等于三”就说明了进化的秘密。波塞冬从我们身后走过,查看每个人的进度,并特别对玛塔·哈莉鼓励有加。结果其他同学竞相仿效,抄袭这个划时代的繁殖方式。于是生命告别了单性生殖,步入异体繁殖的阶段。
在不断建构、拆解的过程中,我们试图让自己的生命原型更臻完善,创造出更加复杂的生命体。浮游生物、水蚤、蠕虫都已经出现,有些同学想要创造鱼类,但遭到老师制止。他表示所有人的创作都不能有眼睛和嘴巴,因为这有违植物期的原则,也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数字2阶段。
大家谨遵老师的指示。我最终的成品“潘森花”是一朵粉红色的水生花朵,看似柔弱,其实非常强韧。它具有容易繁殖的特性,这是埃德蒙·威尔斯的过滤系统给我的灵感,还要归功于我独家发明的繁殖行为,也就是将配子释放到水中。简而言之,这朵花汇聚了所有前所未见的特色。
哈兀的“拉泽拜葵”是一种生有长触手的海葵。埃德蒙口中的“威尔斯藻”则是外形像极了生菜的紫色海藻,拥有能够充气的囊袋系统,让它可以上浮至海面,获得更多氧气与日光。埃德蒙的创作令我相当钦佩,因为它不像我的那朵生存在海底的“潘森花”,只能摄取水中的氧气与被上层海水阻绝的微弱光线。
玛塔·哈莉创造的“哈莉花”是一朵模样简单的红色花朵。它固定在海底,但会恣意摆动,中央花芯还会规律地在水中散播配子。配子一旦彼此结合,就会有新的植物诞生。它们在这片原始海洋中大量繁殖,而且我留意到这些植物采取的是有性生殖,因此彼此之间的外观完全不同,并以各自的方式来适应身处的环境。
古斯塔夫·埃菲尔完成了一件令人赞叹的绝美作品,他的珊瑚以半植物、半矿物的形态成长,粉橘色调在湛蓝的海水中显得醒目抢眼。佛莱迪·梅耶则低调地构思出了一种天蓝色的细小苔藓,能够附着在岩石上,将岩石染成青绿色。莎拉·伯恩哈特创造的灌木生有黄色及黑色的柔软枝条,外形非常美观,但有繁衍上的问题。
植物迅速向四周繁殖扩散,目前一共有一百五十几种,其中有一些并不是实习生的作品,很可能是自发性出现的。另外,波塞冬提醒我们不可低估植物,虽然它们无法移动,却蕴藏强大的力量。
“大家回想一下,”老师说,“在你们身为凡人的时候,植物是如何制约你们的生活作息的:咖啡提神,蔗糖和甜菜糖提供活力,有些人甚至嗜吃巧克力成瘾,另外还有茶叶、烟草。啊!烟草,最简单不过的叶子,却会影响整个人体,干预脂肪生成,影响睡眠和情绪……当然还有被作为毒品使用的植物,例如古柯叶、大麻、罂粟……植物竟能够支配人类,很有趣,不是吗?而且许多文明都是因为这些植物而变得萎靡不振!千万不要看轻进化过程中的某个环节,就算你们乍看之下觉得低等,它也足以让人误入圈套。”
波塞冬抚弄白色胡须,低头专心打着分数,宣布获得黄金桂冠的第一名是贝纳·帕里希。他的作品是一种外形小巧的植物,只依赖日光和土壤内的某些化学元素,就能够迅速成长。
最后一名是文森特·梵高。他创造出了带有金黄花瓣的水生花朵“梵高葵”,与他笔下的画作《向日葵》十分神似,而且拥有他独自设想到的色彩变换构造。梵高起初的用意是伪装花朵,后来却将它修改成能够任意变换色彩,完全不为别的任何理由,只是为了美观。
“在自然界,美观只是多余的奢侈。”波塞冬语调平和地表示,“在目前这个进化阶段,首先必须考虑的是效能。”
台下有几位画家低声表示了对这位印象派名家的同情。梵高并不服输,高声抗议道:“我不能苟同!进化的目的不是追求效能,而是为了实实在在的美。我的‘梵高葵’绝对不是新生犯错的产物,我的作品是追求完美的体现。我对你不能体认这一点感到非常遗憾。”
“很抱歉,梵高先生,”海神斩钉截铁地响应道,“奥林匹斯的规矩还轮不到你来决定。想要过关,就请听从教授们的要求,而不是自定义标准。”
梵高高举安卡,不过半人马队伍已经来到现场,手里还有镇暴警察专用的盾牌做支持。梵高对它们开火,但半人马的防御滴水不漏。走投无路的他把安卡插进耳中,按下按钮,应声倒地。半人马抬走梵高的遗体,整个过程历时不到几秒钟。
最新人数:139-1=138。
台下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今后我们就是任凭摆布的一群人。所有人就这样接受了“他们”的游戏规则,乖乖就范的速度快得让人吃惊。表现优异金桂冠,表现差劲就滚蛋,现在的我们不过是一班庸庸碌碌的学生,成天只想着考试要过关,不要被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