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国经说:“好啊,犯了错误不怕,还年轻,改上几年———”
林科长说:“我一定努力改造。”
曲国经说:“改上几年,再为人民服务,还可以当你的干部。黄大翠这件事,你当然罪责难逃。你怎么不摸清她家的底细就要和她结婚?”
林科长说:“唉,我丁点儿都没想到。她爹给我说,她没有工作,没有对象。
我就信了。我是……唉,还说什么?检讨也晚了……后悔也晚了……我是迷离迷瞪上山,稀里糊涂过河。”
曲国经说:“那怎么行?过河不知深浅,得先在岸边站一会儿,看见有人过去了,自己再下水!”
林科长说:“就是就是。我邪了门了。”
曲国经说:“是邪门。逼出人命来,人命关天啊!”
林科长说:“是是。我改造,赎罪。”
曲国经说:“改造首先要认罪,要吃苦,吃得下苦,才赎得了罪。”
林科长说:“是是。村长看我的表现吧。”
曲国经说:“那就好。你得吃饭,得住房,怎么办?呃,在村里一家一户派给你吃?农忙农闲的,人家也不方便,你又不是来工作,三天两天就走了,在谁家包伙?没有合适的人家,自己做也行。反正得能吃苦。”
林科长说:“村长的教育,我记住了。”
大柳树小学里挂了马灯,曲国经主持村民大会,男女老少,屋里院里全是人。张广泰坐马扎靠桌前,林科长站在曲国经身旁,微低了头。曲国经抻脖子问:“各组都到齐了吗?”
曹大禄、曹天柱、李寡妇等先后报说:“齐了。”曲国经说:“都齐了就开会。
先说秋收,今年秋收,咱们大柳树,没有当二流子的,地里光了,没糟蹋粮食,有个新农村的样儿。下边是交公粮,咱村不能当落后‘点心’。要交好粮,籽粒要饱满,要晒干了,谁家的给打回来,谁再自己去送一趟。互助组的组长要带头,还要检查你们组各户的。全村公粮,交曹天柱组套车去送,你们要在车上插上红旗,马脖子挂上铃铛。把式的午饭,喂马的草料,各组自愿捐献。这一件,就说这么多。第二件,张广泰一家在我们大柳树落了户了,到现在还没定在哪个互助组,几个组都想要他们,来找我。你们想要,证明对他家的人有好印象,也都是好心好意。他们原来是工人,不会庄稼活儿,地呢,连收回黄吉顺的那一份都给他们,他们也忙不过来,这是个难事。把他们安在曹天柱组里,他们倒是好过点儿,可是我们还有些组劳力软弱。我想来想去,决定把他们安在李七嫂子组,李七嫂子,你们要不要?”
李寡妇高兴得叫起来道:“要!”
寡妇们也高兴得叫起来。一个妇女低声对李寡妇说:“到底把你儿子盼来了。”
李寡妇说:“去你的。”
又一妇女低声说:“还有个铁匠老头儿,带个老婆,你们一个被窝三人睡吧。”
又一妇女低声说:“可别打架啊!”
寡妇们大笑起来。
李寡妇揪住一妇女骂道:“我撕烂你的嘴。”
曲国经问道:“笑什么?你们别想着一年三百六十天都叫他们给你们干活儿。”
一妇女对李寡妇耳语道:“我们七嫂子可舍不得,累坏了晚上没劲儿。”
寡妇们又笑起来。
曲国经说:“李七嫂子,你们安静点。”
寡妇们还是这个“吃”,那个“哈”地偷笑。
曲国经说:“张成才的锔锅担子,农闲的时候,还得让他四乡里去转悠着,赚个三俩的,买盐吃。张广泰的铁匠炉子呢,冬天农闲,给全村打镢锄镰刀。
至于手工钱,他要多少,大家给多少,不要讨价还价,反正要比外来的便宜。
这么安排他们,行不行?”
人们都说:“行!”李寡妇组的妇女们叫得更响。
曲国经听到了鼾声,笑道:“刚吃过饭,谁就在那拉风箱啊?”
笑声过去,“风箱”没声了。曲国经继续讲道:“这是第二件,下面,再给咱全村介绍个人。就是这位,啊,从市里派下来的,啊,是———啊———因为犯了错误,送到我们大柳树来改造思想。啊,要在这长期改造,长期住在这儿,啊,犯了什么错误呢?啊,叫,啊,就是说,相当于一个坏分子吧,相当。”
林科长说:“我,我没戴帽子,没有那么坏……”
曲国经说:“呃?没戴帽子?这好说,叫村里给你做一顶。李七嫂子,你们谁给他做一顶。”
李寡妇说:“行啊。”
一妇女低声对她说:“看把你高兴的。这个年轻,是吧?”
李寡妇说:“你喜欢给你,散会就领回家,反正男的那东西都一样,坏分子的更有劲儿。”
那妇女说:“没听村长说,他才是个‘相当的’,有劲儿也大不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