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科长说:“……就像我今天那样,临时应付他们。”
张广泰说:“你怎么应付的?”
林科长说:“咳,你张师傅,我这正害怕你来教育我呢,你没看见?他们问我是什么人,我若是实说我是个相当的坏分子,又是个候补右派,在这儿劳动改造的科长,他们还不得把我打死?我说我是工人出身,是被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迫害的,他们就叫我当革命委员会的主任。都是些无知的学生瞎闹嘛!他们瞎闹,你也瞎对付就行了嘛。”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是成才,手里拉着岳自立,张广泰惊问道:“岳自立?
又是什么事?”
岳自立哭道:“我姥爷上吊死了!”
张广泰几乎要爆发,但强制自己,对林科长说:“你不是革命委员会主任吗?
你处理吧。”
林科长说:“啊呀,张师傅,你是支部书记,是村长,我只能给你应付那些捣乱的。我怎么能管村里的事?你叫我去干活儿,挖坑,抬棺材,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叫我去管事。”
张广泰对成才说:“你也去,再叫上你哥,半夜三更的,不要惊动别人了。”
林科长说:“好好。”向成才说:“我们走吧。”
大柳树村的人们,男男女女帮忙给地主李文江下葬。坟头培好了,人们要散去,张广泰向大家招招手说:“各位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妈都别走,我有句话要对大家说。”
人们紧张地回拢来,等待他。
张广泰极沉稳地说:“咱们大柳树,就这么一个地主,他死了,也葬了。如今,剩下了个女儿,李秀英。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大柳树的老少爷们儿都比我清楚。这个话我不多说了。要说的是,我看上了这个孩子,大家知道,我家的成民,还没娶亲,我是他爹,当爹的能做儿子的主。我叫他娶李秀英为妻,有人会说,李秀英是地主出身,对,我就是要娶这个地主的女儿当儿媳妇。在这里,我对全村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说个明白,以后,李秀英是我的儿媳妇了,她有什么不到的地方,大家跟我说,该批评就批评她。各位老少爷们儿,有什么意见?”
这事实出大家意外,全体都愣场了。李秀英低头流泪,张成民也低了头。
不知是谁说:“她到底还是个地主成分啊!”
张广泰说:“成分就成分去吧。我不要她的成分,就要她给我当儿媳妇!”
突然,全场响起鼓掌声。李寡妇抱着李秀英高叫道:“早该给他们办了!”
又是掌声。
林科长对张成民和李秀英说:“跟我来,我这个革命委员会主任可以给你们写结婚登记证明。”
轻快的音乐声里,林科长进了张广泰家。新婚的成民和李秀英出新房亲切地迎接他说:“您回来了?”
林科长仍拘束地说:“向您两位道喜,祝贺您们幸福。村长在家吗?”
东房里,张广泰叫道:“在哪,来吧。”
林科长说:“张师傅,歇着呢?”
张广泰说:“开的什么会?有什么精神传达下来?”
林科长摇头叹息说:“嗨,怎么说呢。”
张广泰说:“他们怎么说的,你就怎么说。”
林科长又摇头说:“他们怎么说的,我没记住。我只领会了点儿意思。”
林科长说:“意思……据我总结、体会,其实就是两个字。”
张广泰说:“什么字?”
林科长说:“瞎闹。”
张广泰沉默一阵问道:“闹到什么时候?”
林科长说:“不知道。”
两人相对沉默一阵后,林科长说:“张师傅,我听说,这个革命,一半天的完不了。”
张广泰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打日本鬼子,也不过八年……”显然他内心隐埋着巨大的焦虑。
林科长说:“我有件事得求您。”
张广泰说:“说吧。”
林科长说:“今天回局里去,局里就剩下一位副科长,在忙着接待红卫兵。
他说忙不过来,想叫我回去,叫我问问您,不知您肯不肯放我走。”
张广泰想一想说:“怎么不肯放你走呢?你又不是我大柳树的村民,回去好工作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