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麦苗已返青,春播将开始。
张广泰和曹天柱、曹大禄、曹有贵、李寡妇等大柳树村一干组长、老农十多人在一片地里走走停停,时而蹲下,挖几下泥土,抓起一把,看看,议论一阵,又走去。最后,他们在一片埋着李文江的坟地头坐下了。张广泰愁苦地拿烟锅戳着烟荷包问大家道:“都看清楚了吧?”
大家都闷声不响。
张广泰说:“这几年,我们靠着这片地种棉花,完成指标,之外还能捞点儿收入,补贴大田的工分。如果不种棉花,完不成指标,怎么办?买别人的交任务?到哪买?如果这一片都闹虫子,谁能卖?”
李大禄说:“还得在这儿种棉花。”
张广泰说:“种棉花,看这个虫卵的情况,闹虫灾是一定了。到闹起来的时候,怎么办?那时候再改种别的?改什么?改什么也晚了。”
大家都陷入愁苦。曹大禄说:“黄吉顺那外孙,怎么就知道要闹虫灾呢?”
张广泰说:“知识青年嘛!谁知道他……反正他说对了。”
曹大禄说:“还有点儿道行啊。啊?”
张广泰说:“他说出来,也是给我们做了件好事。我们早预防,不受损失,也是他立了一功。”
李寡妇说:“张师傅,我看这事有点儿玄。”
张广泰说:“怎么玄?”
李寡妇说:“虫卵我们是看见了,那土都变色了。可是,谁敢保证一定就是今年闹虫灾?不会明年闹?说不定下场大雨刮场风,把它们淹死了呢,沤成肥呢!”
人们都笑了。张广泰连连摇头说:“呃———呃———不能侥幸。”
曹天柱说:“下了透雨,赶上好天,风调雨顺,发得更快。”
李寡妇说:“这事,我倒说,不如上公社去找个明白人来给看看。黄吉顺的外孙,个毛孩子,懂什么?”
曹大禄说:“去找个农业技术员来。”
张广泰说:“公社的农业技术员姓戴,给打倒了!”
李寡妇说:“打倒了的好,打倒了的胆小,怕戴破坏生产的帽子,不敢乱说话,说出来就可靠。”
张广泰说:“对,公社还是上级领导,这个情况,我们得反映,大柳树周围这一片都准备准备。”
曹大禄说:“要反映就早反映,也许有的地方已经翻地开种了。”
张广泰说:“我叫成才上公社去一趟,他认识戴技术员。”
成才推着自行车到了公社驻地。公社里,到处贴满拥护或反对现任革命委员会的大字报,各办公房间,多数空着,门外有人看守的,房里便有人在不安地或愤懑地写什么。成才径直走到农技办公室门前,门上挂着锁,成才问旁边一看守人员道:“戴技术员呢?”
看守问他说:“找他干啥?”
成才说:“有事。”
看守说:“废话,没事找他?什么事?”
成才说:“我是大柳树村的,我们来找他,请教个技术问题。”
看守说:“技术问题?什么技术问题?要串联?订攻守同盟?”
成才说:“都不是。我们要闹棉铃虫。”
看守说:“闹棉铃虫?全国都在闹革命,你们闹棉铃虫?”
成才说:“我们……哎,他在哪?”
看守说:“关起来了!牛棚里找去吧。”
成才推着自行车,来到牛棚前,看守人员见了他,热情招呼道:“锔锅张!
干啥来啦?”
成才眼珠一转说:“能干啥?闹革命!”诡秘地对他打个手势说:“我们大柳树要开他批判斗争会,我来提他!”
戴技术员看见成才,惶惶不安。
看守问道:“开多久?”
成才说:“开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