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看看俯身在地上的小芹,曲彦芳又附在他耳边说:“上面还有写给小芹的话呢!”
小芹突然歪起身问道:“写给我什么?”
曲彦芳说:“你自己问去。”转身走了。
坟前只剩成才和小芹,两人默默相视,谁也不说话。
经过了这场因为城市户口和乡村农业户口的差异而引起的婚姻悲剧之后,人们的眼光和注意力,快速地回到了对社会主义新生活的向往上了。说到底,是对城市生活的向往,因为在农村,互助组这种群众自发组织的劳动形式,先天存在着它的弱点,如劳动力强弱不均,生产工具原始落后等等,都难以适应发展生产的要求。然而在大柳树村,人们却还没有敏锐地感觉到这一点,“好汉组”也罢,“平常组”也罢,“寡妇组”也罢,春种秋收,人尽其力,物质的、精神的、友谊的、亲戚邻里感情的,各种各样的有偿和无偿的互相交换和支援,使曲国经老支书兼村长领导的大柳树这个“新农村”连年丰收………田野里,曲国经、张广泰抡镢头刨地,成才在田间播种,曲彦芳和“寡妇组”的妇女们跟在后面掩土,拉碌碡轧地,曹大禄和男子们抡镢头刨地,家属女人们一家一户地送饭到地头。曹天柱的“好汉组”的壮汉们扬鞭赶着马牛犁地,从一片田里卸了牲口,扛起犁耙走向另一片田里。
学校屋檐下挂一具双轮双铧犁,成民在教室里给学生上课。政府推行的双轮双铧犁,“好汉组”不需要,一般的组不愿买,“寡妇组”买不起,也拉不动,作为新事物,挂在学校里,还算合适。
田野一片黑绿色,苞米、谷子、高粱,在阳光下闪亮。这儿那儿的都有人在锄地,男的光膀子,妇女光大脚。孩子们在水渠里洗澡、摸鱼,在村头树林里捉知了。
张广泰房西的香椿树长出一人多高粗壮的新苗。成民挖起一棵香椿树根,扛到大翠坟前,放进挖好的坑里,培土埋好。
香椿落叶盖满大翠的坟,落叶变成白雪。
香椿树长出了新枝新叶。
大柳树的人们又流进了田间,耕、锄、收割。
大翠坟前立一墓碑,上书:爱妻黄大翠之墓,张成民立。碑前埋着一方大青石,周围一片光滑,青石上放个小木凳。成民走来,在凳上坐下,静思片刻,开始翻书,苦读。张家院外的香椿树枝叶茂盛,院里传出打铁锤的“叮当”响声。张成才挑着锔锅担子出大柳树上广华街,沿路吆喝。八角门里大街两旁进城送菜的马拉大车排成队,等待蔬菜站的工作人员批条子,接到条子的,赶起大车向城里去。成才挑担子走过蔬菜店前,一售货员在阳光下懒洋洋叫:“一毛一堆了!黄瓜!”
按照农、轻、重发展国民经济的总方针,农业的发展,推动城市工商业改造,改造的普遍形式是公私合营。被改造的对象们,敲锣打鼓喊口号,流着眼泪送喜报。资本家说,他们“汽车越坐越大,房子越住越小”。私营商店合营以后,原来学徒的、站柜台的、跑街的、吃劳金的、掌柜的,大家一起改进了社会主义。大家都是国家干部,一律称同志,一律平等,一律高兴。走街串巷的小手工业者,参加手工业合作社。大家都是工人阶级,都是国家的主人,都是革命同志,都拿政府的工资,皆大欢喜。只有成才还是个单干户。
成才在一个村庄街边,放下担子,铺开摊子,开始锔碗。锣鼓声震耳欲聋,“庆祝公私合营”的横幅标语层层遮天移动。成才挑担子经过“广华制钉厂”门前,门前围满人,几个人在往门旁挂新牌子:“公私合营新华第三制钉厂”。几个人在往门楣上挂横幅红布,上贴白纸黑字:“庆祝公私合营”,几个人拿来锣鼓,小芹和吴发林从门里抬出一张桌子,朱存孝跟出来,胸前戴朵红花。成才看见了小芹,正要快走,被一个工人认出叫道:“哎,成才,到哪去了?”
成才说:“拉乡,回来了。”
工人拉住他说:“看看热闹。”
成才换了肩,抬头看,朱存孝在桌后站定,向人们扫视一眼,笑着,十分拘谨,极不习惯地说:“大家同志!”
“大家同志”们哄笑了。
朱存孝说:“我们合了营了!”
“大家同志”又是哄笑。
朱存孝说:“唉,我怎么这么上不得台面?打锣鼓吧!”
响起锣鼓声、欢笑声、鞭炮声,人们四散了。有人发现了成才,围上他,叫他放下担子。有人给他递烟,他谢绝了。在人群中,小芹的身影闪现了一下不见了。有人拉成才进厂,他又谢绝了,挑起担子走去。
成才挑担走在广华街上,小芹从后追上来叫道:“成才!”
成才略回头问她:“干什么?”
小芹说:“我,你,我……”
成才问道:“你怎么了?”
小芹说:“我们找地方说说话吧?”
成才冷淡地又问道:“说什么?”
小芹说:“我,不知道。”
成才说:“我也不知道。”
小芹说:“你,不知道?”
成才说:“你都不知道,我知道什么?”
小芹说:“我家对不起你们。”
成才说:“不要提你家。”
小芹说:“可我没有对不起你呀!”
成才不言语了。
小芹说:“我家是我家,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