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瞧了瞧道,“是赵青衡的院子。”
“冬歌、冬曲,你们绕到两侧去抓!”
那红衣女子张扬明媚——正是如今在淮安王府声名狼藉的赵玉衡。
她容貌算不得多出挑,在这王府美人堆里只是寻常,此刻脸颊冻得微红,呵出的白气在暮色里散开,一双眼眸笑得缩成一团,却有种奇异的生气勃勃。
贴身丫鬟抱着一小袋蜜饯,又急又笑地跟在后面:“蘅主子慢些!雪地滑!”
薛景珩脚步顿住,立在假山阴影里,一时竟看得有些恍惚。
那追逐嬉戏的身影,那毫无顾忌的清脆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推开了记忆深处的一扇门——又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骄纵任性的福安小郡主。
言靖雪生了一副骗人的柔顺清丽相貌,实则却有一副刁钻的玲珑心窍,总是哄得人晕头晕脑,最后任由其摆布,而他……欲罢不能。
“也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猛然间……薛景珩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久违又陌生的酸涩。
赵青衡习舞所以脚步灵动,一个漂亮的滑步,眼疾手快地揪住了竹鼠短小的尾巴,也不嫌脏,得意地把它抱起来,“叫你偷吃!”
竹鼠在她怀里蹬着小短腿,吱吱叫唤。
就在这时,她的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薛景珩一行人的假山方向,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瞬,随即又绽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低头逗弄怀里的竹鼠。
“抓到你了。”
丫鬟眼尖瞥见了远处的薛景珩,紧张地低声道:“王爷!……是王爷在那边看着呢!您……要不要过去……”丫鬟声音里带着欢喜和急切。
赵青衡抱着竹鼠,捋着它柔软的皮毛,脸上的笑容未减:“过去做什么?请罪?还是再次自荐枕席?”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冬日空气的清冽,“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我一力承担,倒是没什么可埋怨的……事已至此,既然薛景珩不喜欢我,我又何必为难自己。况且,日子还长,路且远着呢。”
她将竹鼠塞回丫鬟抱着的布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体,“只是当夜我分明瞧见路遥重重警告了小丫头翠儿,消息竟然还是传开了,此事透着古怪……”
小丫头瞧着布兜里探头探脑的竹鼠,忍不住问:“小主,这小东西瞧着怪可爱的,奴婢去小厨房要些饲料给您养着吧?”
赵青衡闻言脚步一顿,诧异地挑眉看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养它?傻丫头,我不过是一时取乐罢了。这两日下了雪,烤得滋滋的配着烈酒吃,那才叫物尽其用!”
薛景珩站在原地,眼神带着几分深沉的欣赏。
这份在绝境中不怨天尤人的强韧心性,像一块未经雕琢却棱角分明的美玉,赵青衡不愧是德妃掌眼挑选的人,来日必成大器。
路遥瞧着薛景珩望向梅林深处那若有所思的眼神,心中一动,犹豫试探道:“景珩,你若瞧着那赵姑娘尚有几分意趣……不如过了明路,给了名分纳进府来?……五姓十族哪个贵族公子不是三妻四妾呢……”
薛景珩闻言倏然收回目光,眉峰一挑,诧异地看向路遥,那眼神仿佛听到了极其荒谬的提议:“谁说要纳了赵青衡?”
薛景珩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凉的螭龙环佩,玉上蟠龙的每一道刻痕,都像是他心底理不清的烦绪。
良久,指节倏地收紧,玉石硌在掌心,带来一丝决断的清明。
“倒是你提醒了我……”他抬眼,眸中沉郁渐散,转为一种破开迷雾的笃定,“传话下去,淮安王府要开一座‘纫秋学舍’。”
他踱步望向庭中的绿梅,声调沉缓却清晰:“专为族中适龄的堂姐妹设学。薛家没落多年,儿郎尚可在外搏个前程,却实实在在耽误了许多姐妹的教养。如今倒叫她们在外,因‘失仪无才’而被世家轻鄙。”
语毕,他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卸下千钧重负后的疲惫。
“与其让叔伯们日日登门,烦我相看世家子弟替姐妹们联姻,不如让她们自己多读些书,多长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与底气。否则——”
他话音一顿,转过身来,目光清冽,“薛氏姊妹便是看在我的面上勉强嫁入高门,夫妻相处时换来一句‘话不投机半句多’,在内宅中磋磨一生。那便不是帮扶,是葬送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赵青衡消失的方向,又想起十一娘,补充道:“让赵姑娘和十一娘也一同进学……免得平白无故客居王府,误了她们的清名……也省得她们整日无事,生出些是非来。”
“啊?”
“着手去办吧,还愣着干嘛?”薛景珩嫌弃地瞥了一眼路遥。
路遥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无语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