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梦里,胖查理很酷,而且不只是酷。他游刃有余,他聪明绝顶,他潇洒自如;他是这个派对中不拿银盘子的人里,唯一没有接到邀请的。(这让睡梦中的胖查理大感惊异,他想不出有什么事会比没接到邀请就出现在某个地方,更令人尴尬的了。)而且他如鱼得水,过得很快活。
他给每个问起他是谁,他在这儿做什么的人所讲的故事都不相同。半小时后,派对中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某个外国投资公司的代表,到这儿来是为了彻底买断某家制片厂;又过了半小时,他将出价投标派拉蒙公司的事,就已经是派对上的共识了。
他似乎比所有人都要快活,沙哑的笑声极富感染力。他指导侍者调制一种被他称作“下流双关语”的鸡尾酒。虽然这酒用香槟打底,但他还是非常令人信服地解释说,这是无酒精饮品。它包括一点儿这个一点儿那个,最后变成了鲜艳的紫色。他把饮料分发给在场的宾客,热心地要他们品尝;最后就连那些小心翼翼地抿着苏打水、好像生怕它会消失的人,也开始兴奋地喝起这种紫色饮品。
接着,依照梦境的逻辑,他带领人们走到游泳池旁,提议教他们“水上行走”的把戏。他对所有人说,这完全是个信心的问题,还有态度,还有迈出第一步的勇气,还有知道该怎么做。似乎派对里的人都觉得“水上行走”是个值得一学的好把戏,仿佛某种深埋在灵魂中的东西,他们过去都会,只是暂时忘记了,而这个人会帮他们回想起这个技巧。
“把鞋子脱下来。”那人说,所以他们都脱下鞋子:瑟吉欧·罗西牌、克里斯蒂安·鲁布托牌、勒内·考维拉牌[2],紧挨着耐克跑鞋、马丁靴和某些不知名的黑色皮鞋。他领着人们,排成某种康茄舞队形,绕游泳池转了一圈,然后走上水面。池水碰上去有点凉,在他们脚下像果冻似的颤动。有些女子,甚至有几个男人,冲着池水哧哧傻笑。几个年轻的经纪人开始在水面蹦跳,就像一群玩蹦床的孩子。在山下,洛杉矶的灯光透过迷雾,宛若遥远的银河。
没过多久,池面上每一寸地方都挤满了人,有人站着,有人跳舞,有人摇摆,有人蹦上蹦下。人群如此拥挤,那个潇洒的男子,也就是梦中的胖查理干脆退回混凝土池边,从一个银餐盘上取了些生鱼片沙拉。
一只蜘蛛从茉莉花上垂到男人肩头,顺着胳膊一路走到他的手掌。男人高兴地跟它说了声“嘿”。
接着他沉默不语,似乎在倾听只有他能听到的蜘蛛的话语。他随后开口说:“勤问必有所得。不是这样吗?”
他把蜘蛛小心地放到一片茉莉叶片上。
几乎与此同时,赤脚站在游泳池水面上的人们,突然想起水是**,不是固体,而且人们通常不在水上走路是有原因的,更何况在水上舞蹈甚至蹦跳,因为这不可能。
他们是梦境的推进者和动摇者。转眼之间,这些人就衣着整齐地落入四尺到十二尺深的池水中,不停手舞足蹈,浑身湿透,吓得不轻。
潇洒的男子却随意地走过泳池,踏过一些人的头顶,和另一些人的手掌,始终没有失去平衡。他走到泳池对面,再往前就是陡峭的山崖。男人高高跃起,扑进洛杉矶夜晚的灯光,闪烁的光芒如浩渺海洋一样一下子将他吞没。
水中的人们爬出泳池,气愤、沮丧、困惑、湿透,有几个还被淹得半死……
南伦敦的黎明,泛着蓝灰色光芒。
胖查理下了床,走到窗前,昨晚的梦让他心绪烦乱。窗帘是拉开的。他可以看到日出,一轮巨大的血橙色朝阳,被泛着猩红色的灰云环绕着。面对这种天空,就连最乏味的人也会发现心中深深埋藏着的作画的冲动。
胖查理看着日出。早晨天发红,他心想,船员要慎行。
他的梦实在古怪:好莱坞的派对,水上行走的奥秘,还有那个人——是他又不是他的人……
胖查理意识到自己见过梦里的男人,在某个地方见过。他也意识到如果放任自流,这件事就会像断在两颗牙齿间的一丝牙线,或是“**亵”和“**贱”这两个词的精确差异,惹得他一天不得安宁。它会留在那里,会使他恼怒。
胖查理望着窗外。
此刻才刚过六点,世界一片寂静。街口有个早晨出来遛狗的人,正在鼓励一只小博美清清肠胃。一名邮递员在几座住宅之间来回晃悠,最后回到他那辆红色货车。胖查理窗口下的人行道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低头看去。
一个人站在篱笆旁边。他发现穿着睡衣的胖查理正低头注视自己,便露出笑容,冲他挥了挥手。似曾相识的感觉像电流一样钻进胖查理的心窝:虽然他一时想不起是怎么回事,但的确认识这个笑容和挥手的姿势。梦中的感觉还萦绕在胖查理脑袋里,让他很不舒服,也让这个世界显得缥缈虚妄。他揉揉眼睛,篱笆旁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胖查理希望他已经离开,顺着街道走入黎明的残雾中,把自己心中的躁动、疯狂和奇怪的感觉一并带走。
这时,门铃响了起来。
胖查理穿上晨衣,走下楼梯。
他以前开门时从没闩过安全链,这辈子从来没有。但这次,他在转动把手前,却特意把安全链挂好,将前门打开了六英寸[3]的缝隙。
“早上好?”他谨慎地说。
门缝里透进来的笑容足以照亮一座小镇。
“你要我来,我就来了,”陌生人说,“可以替我把门打开吗,胖查理?”
“你是谁?”他刚说完这句话,就想起了过去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他母亲的葬礼,火葬场的附属小教堂。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这副笑容。胖查理已经知道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对方还没开口前就知道了。
“我是你兄弟。”男人说。
胖查理关上门,将安全链滑下来,然后把门打开。男人还站在那里。
胖查理不知该如何向传说中的兄弟问好,他过去可从不相信有这个人存在。所以两人就这样一边一个,面对面站在房门两侧,直到他兄弟说:“你可以叫我蜘蛛。不想请我进去吗?”
“哦,不是。当然。请吧,请进。”
胖查理带着他走上楼梯。
不可思议的事情时有发生。它们发生时,大多数人只是当作平常事处理。今天,和每天相同,全世界大约有五千人经历了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没有一个人拒绝相信他们的感官体验。大多数人都会用他们本国的语言说一句“大千世界无所不有,不是吗”,然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所以当胖查理的部分思绪开始为眼下的情况寻找合情合理的解释时,他的大部分心神只是简单接受了这个概念:一位未曾谋面的兄弟正跟在自己身后走上楼梯。
他们来到厨房。
“想来杯茶吗?”
“有咖啡吗?”
“恐怕只有速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