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大厅。前台后面站着个年轻女子。他出示了自己的护照和订单号码,顺手把酸橙放在前台上。
“您有行李吗?”
“没有。”胖查理歉疚地说。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酸橙。”
他填写了几张单子,女子给了他钥匙,告诉他怎么去自己的房间。
胖查理躺在浴缸中时,敲门声从门外传来。他在腰上裹了条浴巾。来的是个服务员。“您把酸橙落在前台了。”他说着把酸橙递给胖查理。
“谢谢。”胖查理说。他回去洗完澡,然后躺在**,做了个不舒服的怪梦。
在崖顶的大宅中,格雷厄姆·科茨也做了些古怪离奇的梦,如果说还不算恼人,至少也是黑暗的、不快的。他醒来后总是记不住具体内容,但每天早晨睁开眼睛后,他总会有种模糊的印象:自己整夜都在长草丛间猎捕小动物,用利爪拍击,结果它们的性命,用牙齿撕裂它们的身体。
在梦中,他的牙是毁灭性武器。
他从梦中醒来,心绪烦乱,一整天都摆脱不了隐约萦绕的不安感。
每个早晨,新的一天都会开始。虽然告别过去的生活只有一个礼拜,但格雷厄姆·科茨已经体验到了逃亡者的挫折感。他有个游泳池,这没错;他还有可可树、柚子树和豆蔻树;他有满满当当的酒窖和空空****的肉窖,还有个视听中心;他有卫星电视,大量光盘藏品,更不用说艺术品,价值数千美元的艺术品挂满四壁;他有个厨子,每天都来给他做饭;他有一个园丁和一个管家(这是一对夫妻,每天来工作几小时)。食物很精美,气候——如果你喜欢阳光明媚的温暖天气——完美,但这些事都没让格雷厄姆·科茨体验到他应得的快乐。
他离开英格兰后就没刮过胡子,但现在也没能长成像样的胡须,只有一层薄薄的面须,看起来颇有几分狡诈。他套着个黑眼圈,眼袋黑得好似瘀青。
格雷厄姆·科茨每天早晨在池中游泳,但其他时候都尽量避开阳光。他对自己说,积攒这笔不义之财可不是为了便宜皮肤癌,或是其他任何东西的。
他很想念伦敦。在伦敦,他喜欢的馆子里总能有个服务生会用名字称呼他,并保证他尽兴而归。在伦敦很多人欠他人情,所以很容易就能搞到首映式门票,更何况伦敦也有那些可以举办首映式的剧场。格雷厄姆·科茨过去一直觉得会有个完美的逃亡生活,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搞错了。
他觉得这都要怪别人,所以得出结论,这件事全是梅芙·利文斯顿的错。是她把他引到这条路上来的。她试图敲诈他。她是个泼妇,是个**,是个贱妇。梅芙落得这个下场都是报应,而且这也太便宜她了。如果在电视上接受采访,那格雷厄姆·科茨肯定会用受到伤害的清白语调,向人们解释他是如何从一个危险的疯婆娘手里保卫财产和荣誉的。说实话,他能活着走出那间办公室都算奇迹……
而且他喜欢当格雷厄姆·科茨。只要还住在岛上,他就得当巴兹尔·芬尼根,这让人苦恼。他不喜欢巴兹尔的感觉。这个身份来之不易——真正的巴兹尔还是婴儿时就死了,生日和格雷厄姆·科茨相差无几。他拥有一份出生证明,附加一封某个虚构的已故牧师的信件,也有护照和身份证。他一直让这个身份保持活跃——巴兹尔有可靠的信用背景。巴兹尔多次出国旅游。巴兹尔看都没看,就在圣安德鲁斯买了所豪宅。但在格雷厄姆心中,巴兹尔一直是在为他打工,可现在仆人却成了主子。巴兹尔·芬尼根把他生吞活剥了。
“如果我在这儿待下去,”格雷厄姆·科茨说,“会发疯的。”
“您说什么?”管家手里拿着掸子,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
“没什么。”格雷厄姆·科茨说。
“好像是说这么待下去您要发疯了。您应该去散散步。散步对您有好处。”
格雷厄姆·科茨不想散步,他手下有人替他干这活儿。但是,他心想,也许巴兹尔·芬尼根想去散步。他戴上宽边帽,把拖鞋换成运动鞋,拿上手机,告诉园丁接到电话后就来接他,然后从崖顶别墅出发,去往最近的城镇。
这是个很小的世界。你不需要活得特别久,就能发现这个事实。有种理论说,整个世界上只有五百个真正的人(姑且视作演员,而其余的人,这个理论认为,都是临时演员),不仅如此,他们还都认识彼此。这是真的,或者说迄今为止都是真的。在现实中,世界是由成千上万个五百人团体组成,所有人这一辈子都在和熟人偶遇——如果试图避开彼此,结果就会发现他们会难以置信地同时出现在温哥华的茶室中。这一过程遵循着某种不可规避的宿命法则。这甚至不算巧合,只是世界的运转方式,与个体无关,也与行为无涉。
格雷厄姆·科茨走进威廉斯顿路边的一个小咖啡厅,准备点杯软饮料,找个地方坐下,打电话给园丁,让他来接自己回去。
他点了一杯芬达,找了张桌子坐下。这地方人特别少。只有两个女人,一个年轻,一个年老。她们坐在对面的角落里,喝着咖啡,写着明信片。
格雷厄姆·科茨望着马路对面的海滩。这里是天堂,他想。也许他应该多参与些当地的政治活动——也许是以艺术赞助人的身份。他已经向岛上的警察局捐献了几大笔款项,也许有必要确认一下……
一个惊奇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试探着说:“科茨先生?”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年轻女子在他身边坐下,露出最温暖的微笑。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她说,“你也在度假?”
“差不多吧。”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你肯定记得我,对不对?罗茜·诺亚,我过去一直和胖——和查理·南希在一起。嗯?”
“哦!罗茜。是的。当然。”
“我是坐游船来的,和我妈妈一起。她还在写明信片。”
格雷厄姆·科茨回头看了一眼小咖啡厅对面的角落,有个很像穿花裙子的南美木乃伊的东西正盯着自己。
“说实话,”罗茜继续说,“我不太习惯游轮。十天时间,从一个岛到另一个岛。很高兴能看到张熟面孔,不是吗?”
“确实,”格雷厄姆·科茨说,“我听你的意思是说,你和我们的查尔斯已经,嗯,结束了?”
“是的,”她说,“我想你没搞错。我是说,我们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