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醇酒、美人与歌之夜
胖查理醒了过来。
两个梦境在他脑袋里混成一团。一个是和明星兄弟相见,另一个是塔夫脱总统带着《猫和老鼠》全体演员来他家造访。他洗了个澡,坐地铁去上班。
这一整天,胖查理的潜意识里都有什么东西在作怪,但他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他放错东西。他忘记东西。有一次,他居然坐在桌子后面唱起歌来。这并不是因为心情愉快,只是因为他忘了不该这么做。格雷厄姆·科茨从门口把脑袋探进小房间斥责他时,胖查理才意识到自己在唱歌。
“办公室不准使用收音机、随身听、MP3播放器或者其他音响设备,”格雷厄姆·科茨像白鼬一样冲他怒目而视,“这体现了一种懒散作风,一种身处工作世界的人都深恶痛绝的作风。”
“不是收音机。”胖查理觉得耳朵发烧。
“不是?那么好,请您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是我。”胖查理说。
“你?”
“对。是我唱的。我很抱歉……”
“我敢发誓说那是收音机。但我居然搞错了,仁慈的上帝啊!好吧,既然拥有如此卓越的天赋、如此精湛的技艺,那也许你应该离开我们去做歌手,去娱乐大众,来一场首次登台演唱会,而不是在一个其他人还要工作的地方捣乱。嗯?一个人们需要认真经营自己职业生涯的地方。”
“不,”胖查理说,“我不想离开。我只是没过脑子。”
“那么,”格雷厄姆·科茨说,“你必须学会控制自己不要唱歌——除了在浴室洗澡时,或是偶尔支持自己最喜欢的球队时——我本人是水晶宫队的支持者。要不然,你就去别的地方给自己找个好工作吧。”
胖查理露出微笑,接着马上意识到微笑根本不是他的本意,便又摆出严肃的表情,但此刻格雷厄姆·科茨已经离开房间。胖查理心中暗自咒骂,双臂趴在桌上,把脑袋埋了进去。
“是你在唱歌吗?”她是艺人联络部门新来的女孩。胖查理从来搞不清她们的名字。这个部门的人多半在他认识之前就会离职。
“恐怕就是我。”
“你唱的是什么?很好听。”
胖查理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他说:“我也不清楚。我都没在听。”
女孩笑了起来,当然声音很轻:“他说得对。你应该去录唱片,而不是在这里浪费生命。”
胖查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只觉得脸上发烧。于是他开始处理数据,做笔记,翻出写着各种消息的贴纸,把它们都粘在电脑屏幕上,直到确定女孩已经离开为止。
梅芙·利文斯顿打来电话。她问胖查理能否提醒格雷厄姆·科茨给银行经理打个电话。他说自己会尽力而为。梅芙直截了当地说,希望他赶快处理。
下午四点,罗茜往他的手机上打了个电话,说自己的公寓又发大水了;还告诉他,好消息是她妈妈终于对即将到来的婚礼提起了兴趣,要她晚上过去讨论一下。
“哦,”胖查理说,“如果是她来安排宴会,咱们就能在食物这一项省下不少钱了。”
“别胡说了。我今晚会打电话,告诉你事情的进展。”
胖查理说他爱她,然后就挂掉电话。他感觉有人在注视自己,连忙转过身。
格雷厄姆·科茨说:“在工作时间打私人电话之人,将会自食其果。你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吗?”
“您?”
“确实是我,”格雷厄姆·科茨说,“确实是我。没有比这话更有道理的了。把这当作一次正式警告。”他脸上露出微笑。这种扬扬自得的微笑,会强迫胖查理思索把拳头埋进格雷厄姆·科茨柔软舒适的上腹部所引发的各种可能性。他估计后果会在被开除和因人身攻击而被起诉间随机选取。他心想,无论如何,都是件好事……
胖查理本质上不是个习惯暴力的人,但他可以做梦。他的白日梦通常都是些令他惬意的小事:有足够的钱,可以随时在好馆子吃饭;一份没人对他指手画脚的工作;可以在某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放声歌唱,而不必感到难堪。
但这天下午,他的白日梦有了全新的内容:首先他会飞,而且子弹会被他强健的胸膛弹开。他幻想着从高空飞速下降,从一群无赖和懦夫中间救出罗茜。她会紧紧抱住他。两人一同飞向夕阳,飞向他的冰冷堡垒。在那里,罗茜心中会充满感激之情,热情洋溢地决定把整个“等到结婚之后”的问题抛在脑后,只想看看他们能把罐子填得多快、塞得多高……
白日梦可以疏解压力:格雷厄姆·科茨事务所枯燥生活的压力;不断告诉别人他们的支票还在邮局的压力;催促别人偿还事务所债务的压力。
下午六点,胖查理关掉电脑,走下五道楼梯来到街上。天空没有落雨。欧椋鸟在他头顶盘旋鸣叫:这是一座城市的暮歌晚唱。便道上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大多数人和胖查理一样,沿着国王路向霍尔本地铁站走去。他们都低着头,带着那种希望早点儿回家的神情。
但在便道上有个人一动不动。他站在那里,面对胖查理和其他行人,皮夹克在风中飘摆。他没有笑。
胖查理从街尾看到了他。他向这人走去,万物都变得缥缈起来。白昼消融,他终于想起一整天都在试图回忆的那件事。
“嘿,蜘蛛。”他走过去说道。
蜘蛛看起来就好像体内正有一场风暴在肆虐。他可能快要哭出声了。胖查理也说不好。他的表情,他站立的姿态,蕴含着太多情绪;街上的行人都禁不住把头扭开,感觉惭愧。
“我去了一趟,”他的语气阴沉,“我见到希戈勒夫人了。她带我去了墓地。父亲死了,而我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