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胖查理见识世界,梅芙·利文斯顿不满意
胖查理坐在金属床铺的毯子上,希望能有事发生,但什么也没有。时间仿佛过去了几个月,感觉非常缓慢。他试图睡觉,但不记得该怎么入睡。
他开始捶门。
有人喊道:“安静!”他也不知道是个警官还是狱友。
他绕着监室转悠,根据保守估计,肯定是过了两年或三年。随后他坐下来,任由永恒将自己吞没。透过墙壁顶端起到窗户作用的厚玻璃砖,日光依稀可见,和上午他被关进来时的光线相比,完全没有变化。
胖查理试图回忆人们在监狱里是怎么打发时间的,但他只能想起保存秘密日记和把东西藏进下体。他没有能写字的纸,同时深刻理解到不用把东西藏进下体的人生是多么幸福。
空虚。依旧空虚。更加空虚。空虚的回归。空虚之子。空虚卷土重来。空虚同艾伯特和科斯特洛一起大战狼人[1]……
门打开时,胖查理几乎欢呼起来。
“好了。锻炼场。如果想要的话,你可以抽根烟。”
“我不抽烟。”
“确实是恶习。”
锻炼场是警察局中央的一片空地,四周有高墙围绕,上面还装着铁丝网。胖查理绕着场子一圈圈地转,心想如果把他不喜欢的事情排成队列,那第一名就是被拘留。胖查理一直对警察没什么好感,但迄今为止,他还设法保留着一种对世界正常秩序的基本信任,坚信尚有某种力量——维多利亚时代的人认为是神的意志——会保证罪犯受到惩罚,无辜者获得自由。但这个信念在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猜测——猜测余生都将用来向众多冷酷无情的法官和行刑人申辩自己是无辜的,其中很多人的样子都像是黛西。而且第二天他在六号监室醒来时,很有可能会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超级大蟑螂。他现在肯定是被传送进了某个会把人变成蟑螂的邪恶平行宇宙了……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到他头顶的铁丝网上。胖查理抬头看去。一只黑鸟向下看着他,眼神中有种高高在上的漠然。更多扑翼声传来,黑鸟身边落下了几只麻雀,还有一只胖查理觉得可能是画眉。
它们盯着他,他也盯着它们。
更多的鸟落下。
胖查理说不清到底从什么时候起,聚集在铁丝网上的群鸟给他的感觉从有趣变成了恐怖。大约是刚到一百只左右的时候吧。也是因为它们既不叫也不啼,既不鸣也不唱的样子。它们只是落在铁丝网上,然后看着他。
“走开。”胖查理说。
它们全都没动,而是说起话来。它们说出了他的名字。
胖查理跑向角落的大门,使劲捶打,说了几声“抱歉”,然后开始喊“救命”。
咔嗒一声,门开了,一个眼皮很厚的皇家警官说:“你最好有个绝佳的理由。”
胖查理朝上面指了指。他没说话,也不用说。警官的嘴张得特别大,松松垮垮地吊在脸上。要是胖查理的妈妈看见,肯定会跟这人说快把嘴闭上,小心有什么东西飞进去。
铁丝被数以千计的飞鸟压得垂了下来。无数细小的鸟眼睛盯着他们,一眨不眨。
“我的老天爷!”警察说着把胖查理拉回囚房,一个字也没多说。
梅芙·利文斯顿仰面倒在地上,感觉很疼。她醒转过来,头发和脸又湿又热,随即又睡去,再度醒来时头发和脸又黏又凉。她时梦时醒,醒来时能够感觉到后脑的疼痛;随后因为睡去相对容易,而且入梦后不会感觉疼痛,所以就任由睡梦像舒适的毯子一样将自己包裹。
在梦里,她穿行在一处电视演播厅中,寻找莫里斯。梅芙不时瞥见他出现在监视器中,总是一脸关切的表情。她试图寻找出去的路,但所有路都把她带回演播大厅。
“我好冷。”梅芙心想,随即明白自己再次醒了过来。疼痛已经消失。总的来说,她感觉很好。
梅芙觉得有点沮丧,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睡梦中的某段记忆。
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反正够黑的。她似乎是在某个杂物间里。梅芙伸开双臂,以免在黑暗中撞到什么东西。她闭着眼睛,双手往前摸索,紧张地走了几步,然后把眼睁开,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的房间里。这是个办公室。
格雷厄姆·科茨的办公室。
梅芙想起来了。刚睡醒的眩晕感还没退去——头脑还不清醒,她也知道自己在喝上一杯清晨咖啡之前,无论如何都会觉得不对劲——但她还是想起来了。格雷厄姆·科茨的欺诈,他的背叛,他的罪行,他的……
哦,梅芙想,他袭击了我。他打了我。接着她又想起来,警察,我应该叫警察。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或者说试图去拿,但电话似乎很沉,很滑,或者二者兼而有之。话筒在手指间感觉很怪,她实在抓不住。
我的身体肯定比想象中还要虚弱,梅芙心想,我最好让他们顺便派个医生来。
她外衣口袋里有部银色手机,铃声是英国民谣《绿袖子》。梅芙摸到电话,没费什么劲就拿了起来,不觉松了口气。她拨下应急号码,等待应答时心中胡思乱想着。既然从她很小时起电话上就没有拨盘了,为何还要称之为拨号呢。拨盘电话之后出现了带按键的轻型电话,这玩意儿会发出特别烦人的铃声。她记得自己十几岁时,有个男友就会模仿轻型电话的铃声,而且老是模仿个没完。现在想想,梅芙觉得那是他唯一的本事。她想知道这人后来怎么样了。她想知道一个能够模仿轻型电话铃声的人,该如何应付电话铃可以是任何声音的世界……
“我们很抱歉没能及时处理您的来电,”一个机器应答声说,“请不要挂断。”
梅芙感到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任何坏事都不可能再落到她头上。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你好?”听起来特别干练。
“我要接警察局。”梅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