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拽了拽绑绳。它们很结实。
他发现自己再次想起,罗茜讲过的渡鸦从山狮口中救人的故事。这个故事让他脑袋发痒,比脸部和胸口的爪痕更加严重。集中精神。那个人躺在地上,读书或是在晒太阳浴。渡鸦在树上啼叫。灌木丛中趴着一只大猫……
这个故事重塑了自身,蜘蛛终于明白了。什么都没变,只是你如何看待这些元素之间的关系。
假如,他想,这只鸟不是在警告那人有只大猫正在接近呢?假如它是在通知山狮这里有个人——死了或是睡着了或是快咽气了。大猫只需要把他结果掉,然后渡鸦就可以饱餐一顿剩下的……
蜘蛛张开嘴发出呻吟,鲜血从口中流出,混进了粉状黏土。
实界逐渐稀薄。在那个地方,时间流逝。
蜘蛛感觉怒火中烧,他抬起头,向后扭去,看着周围飞舞尖叫的鬼魅鸟群。
他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是鸟女古铜色的宇宙,不是她的洞穴,也不是过去被蜘蛛视作真实世界的地方。但这里离真实世界很近,近到如果他没被绑在地上,就可以伸手触摸;近到几乎可以尝到它的滋味,或者说假如嘴里没有充满血腥味就能尝到。
蜘蛛坚信自己神志清醒,这种坚定的信念通常只有在那些自认为是尤利乌斯·恺撒,自认为注定要拯救这个世界的人身上才能见到。但如果没有这种坚定的信念,他可能会以为自己发了疯。首先他看到一个自称是恶灵的金发女子,现在又听到了说话声。反正他听到了一个人在说话。罗茜在说话。
她在说:“我不知道。我本以为是来度假的,但看看那些一无所有的孩子,真是让人伤心。他们需要的东西太多了。”接着,在蜘蛛试图评估这句话的重要性时,罗茜又说:“真不知道她还要在浴室里待多久。幸好您这儿有足够的热水。”
蜘蛛想知道罗茜的话是否有什么重要意义,是否蕴藏着让他脱离困境的钥匙。他对此表示怀疑,但还是努力倾听,揣摩着轻风会不会把更多话语带到这个世界。可除了后下方的浪花拍打声,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寂静一片。这是种很特别的寂静。正如胖查理过去想象过的那样,这世上有很多种寂静。墓地有它们的寂静,太空有它的寂静,山巅也有它们独特的寂静。眼前这种是狩猎的寂静,追踪的寂静。在这片寂静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它的脚掌如天鹅绒般柔软,肌肉像金属弹簧一样盘卷在皮毛之下,颜色像长草丛间的黑影。它不会让你听到任何它不想让你听的声音。它是一种在蜘蛛身前来回游移的寂静,缓慢而无情,每移过一段弧形就接近一分。
蜘蛛在寂静中听到了它的存在,只觉脖子后面汗毛倒竖。他把鲜血吐到脸旁的尘土中,默默等待着。
在崖顶别墅里,格雷厄姆·科茨来回踱步。他从卧室走到书房,然后下楼来到厨房,又返回进了图书馆,最后从图书馆回到卧室。他在生自己的气,怎么会那么蠢,竟以为罗茜的出现是个巧合?
当蜂鸣器发出声音,他从闭路电视里看到胖查理那张空洞无神的面庞时,就什么都明白了。不会有错,这是个阴谋。
他模仿着老虎的行动,爬进轿车,确信一次轻轻松松的肇事逃逸可以把一切了结。如果人们发现一个被轧死的骑车人,肯定会把这件事怪在小公共汽车头上。但不幸的是,他没想到胖查理骑得离路边那么近。格雷厄姆·科茨不愿意把车开得太靠近路边,现在真是追悔莫及。不行,肉窖里那两个女人是胖查理派来的,她们是他的探子。她们已经渗透进这所宅院。格雷厄姆·科茨幸运地打乱了她们的行动计划,他早就知道那两个人不对头。
一想起那两个女人,他才意识到还没喂过她们。他应该给她们送点吃的,还有一个桶。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她们也许会需要个桶。谁也不能说他是个畜生。
他上礼拜从威廉斯顿买了把手枪。在这里你很容易就能买到枪支,圣安德鲁斯就是这种岛。但大部分人从没想过要买枪,圣安德鲁斯也是这种岛。格雷厄姆·科茨从床头柜里拿出手枪,下楼来到厨房。他从水池下面拿了个塑料桶,往里面扔了几个西红柿、一个生土豆、一块吃剩的切达奶酪,还有一盒橘子汁。接着他又拿了一卷手纸,并为自己能想到这一点而倍感欣慰。
他走进酒窖。肉柜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我有把枪,”他说,“别以为我不敢用。我现在要把门打开。请到对面墙壁站好,转过身,把手放在墙上。我带了食物。只要跟我合作,你们都会被安全释放。只要合作,就不会有人受伤。这就是说,”他很高兴自己能说出这么一大堆套话,“别玩什么鬼花样。”
他把屋里的灯打开,然后拉开门闩。这里四壁都是岩石砖块。生锈的铁链从天花板的钩子上垂了下来。
她们都趴在对面墙上。罗茜看着岩石。诺亚夫人扭过头来盯着他,好像一只落入陷阱的老鼠,怒火中烧,充满恨意。
格雷厄姆·科茨把桶放下,但没移开手枪。“美味的食物,”他说,“还有一个桶。晚到总比没有强。我看到你们在角落里方便。这里还有些手纸。别说我完全不为你们着想。”
“你会杀了我们,”罗茜说,“对吗?”
“别跟他斗气,你这个傻姑娘,”诺亚夫人厉声说道,接着她挤出一种类似微笑的表情,“我们很感谢您拿来了食物。”
“我当然不会杀你们。”格雷厄姆·科茨说。他听到这句话从嘴里冒出来后,才向自己承认,他当然要杀死这两个人。还能怎么办呢?“你们没告诉我,是胖查理派你们到这儿来的。”
罗茜说:“我们是乘游轮来的。今天晚上我们本该在巴巴多斯岛吃炸鱼。胖查理在英国。我想他甚至不知道我们去哪儿了。我没告诉他。”
“随便你怎么说吧,”格雷厄姆·科茨说,“反正我有枪。”
他把门关严,插好门闩。他透过房门,听到罗茜的妈妈在说:“动物。你怎么不问问他那个动物?”
“因为那是你的幻想,妈妈。我告诉你多少次了。这里没有动物。再说了,他是个疯子,没准会表示赞同。他没准也见过什么隐形老虎呢。”
格雷厄姆·科茨心头一颤,随手把灯关了。他拿出一瓶红酒,走上楼梯,将酒窖的门关在身后。
在豪宅之下的黑暗中,罗茜将奶酪分成四份,一点儿一点儿地吃着其中一块。
“他提到胖查理是什么意思?”奶酪在嘴里融化后,她问自己的妈妈。
“该死的胖查理。我不想听胖查理的事,”诺亚夫人说,“要不是因为他,咱们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不,我们在这儿,是因为那个科茨是个大疯子。一个有枪的疯子。这不是胖查理的错。”她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胖查理,因为想到胖查理,就意味着会不可避免地想起蜘蛛……
“它回来了,”诺亚夫人说,“那动物回来了。我听见了。我能闻到。”
“是的,妈妈。”罗茜说。她坐在肉窖的混凝土地板上,想着蜘蛛。她很想他。罗茜下定决心,等到格雷厄姆·科茨恢复理智,放她们离开后,就要去寻找蜘蛛。看看有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她知道这只是个傻里傻气的白日梦,但是个好梦,让人安心。
罗茜想知道格雷厄姆·科茨明天会不会把她们杀死。
距离实界一点儿烛火之遥的地方,蜘蛛还被绑在地上,等待野兽的到来。
时近傍晚,太阳低垂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