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名列其中?你这么说,我很生气。”
“我明白。你是说我比其他人高一个档次,对吧?你觉得这样说会激发我身上的神秘力量吗?说实话,我想做一个平常人。我尽了我的本分,我坚持我的初心,履行我的职责,我相信有付出就有回报。但是,我得到的是当头一棒。我原以为我和生活有了一种神秘的默契,可以躲过最恶劣的遭遇。这完完全全是布尔乔亚的思想。另外,这也有一点超验的色彩。”
“和玛德琳这样的女人结婚,和瓦伦丁?格斯巴赫这样的人交朋友,这绝对不是平常人干得出来的事情。”
他身体里面有一股怒火在往上冒,他在竭力压制。拉蒙娜很体贴,给了他一个发泄怒火的机会。但这不是他来这里的初衷。而且,不管怎么着,他对自己的执念越来越厌烦了,不想再守了。再说,她自己也有麻烦。有个诗人说愤怒是一种快乐,但这样说对吗?有时候应该说话,有时候就应该闭嘴。伤害被设计得那么亲密,那么有渗透性,几乎完全是量身定制,真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仇恨居然如此充满温情,近乎于爱。刀和伤口都会疼痛。当然,伤害对象是否脆弱才是关键。有些人会号啕大哭,有些人会咬牙默默地忍着。围绕后者,你可以写一部人类内心的历史。爸爸发现沃普洛斯基和劫匪同流合污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他始终没有说起过。
赫索格怀疑今晚他能否控制住。他希望他能控制住。但是,拉蒙娜经常鼓励他该发泄就发泄。她不仅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还让他唱歌。
“我认为他们都不是平常人。”她说。
“有时候,我会把我们三个人看作一个喜剧小组,”赫索格说,“我是笑料百出的配角,人家说格斯巴赫在模仿我,我走路的姿势和我的表情,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他就是赫索格第二。”
“总之,他让玛德琳相信,他比赫索格本人更加优秀。”拉蒙娜说。她垂下眼帘,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烛光中,他看到她脸上出现忐忑的表情,不过很快就消失了。也许她觉得刚才说话不太得体。
“我觉得,玛德琳最大的志向就是勾搭男人。这是她最可笑的地方。她还大张旗鼓。这是她的手段。平心而论,她虽然很下贱,但的确很漂亮。她是众人眼中的焦点,她自己引以为荣。她常常穿着一套皮毛绲边的衣服,走路昂首阔步,神采飞扬,一双蓝眼睛勾着人家的魂。看到有人为她着迷,她就挤眉弄眼,直接挑逗人家,她的鼻梁扭得像船舵,她的两条眉毛越来越近,越拱越高。”
“听你这么说,感觉她很招人喜欢似的。”拉蒙娜说。
“那时我们的情绪都很高。除了菲比,她比较冷淡。”
“她怎么了?”
“她有迷人的地方,但总是很严肃,像个医院里的护士长。”
“她不喜欢你吗?”
“……她丈夫是个残疾人,但他懂得打感情牌,总是装出一副可怜相。她搞到他并不费力,毕竟他出厂就是残次品。要是他完美无缺,她是占不到这个便宜的。他知道,她也知道,我们都知道。在这个年头,大家都不笨。读过书的人多少都了解一些心理学知识。总之,他就是一个跛腿的电台播音员,但她对他很专一。后来,我和玛德琳来到了鲁德维尔,开始了一段幸福快乐的生活。”
“他开始模仿你的时候,玛德琳一定很难过吧。”
“没错。但是,他想要钻我的空子,就必须先学会我那一套。报应啊!也叫作因果循环吧。”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玛德琳经常离开鲁德维尔的时候。有几次,她留在波士顿不回家。她说她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好好想想。然后,她把孩子也带走了,琼当时还是个婴儿。我叫瓦伦丁去找她谈谈。”
“他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教训你的吧?”
这个问题触及赫索格的痛点,他感觉心里涌起一股苦涩味道,他想用微笑驱散怨气。他可能无能为力。“他们都想教训我。大家都想教训我。人们都喜欢教训别人。我收到了玛德琳从波士顿寄来的信。格斯巴赫也寄来了几封信,还有各种各样的文件。我手上甚至有一沓玛德琳写给她妈妈的信,都是邮寄过来的。”
“那么,玛德琳说什么了?”
“她非常会写,简直就是赫特斯?斯坦霍普夫人再世。她说我跟她爸爸很像,很多方面都像。她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把房间的空气都吸走了,一点也没有给她留下。她说我专横、幼稚、苛刻,就会冷嘲热讽,是个身心失调的变态。”
“身心失调?”
“她说我每次肚子疼都是装的,这是我左右她的手段。他们三个人都这么说。玛德琳还跟我说教,大讲婚姻的前提基础。她说婚姻是一种情感关系,两个人因为情感碰撞而走到一起。她还讲了夫妻俩应该怎样维持婚姻关系。”
“了不起。”
“那些话一定是格斯巴赫教给她的。”
“你不用计较那么多,”拉蒙娜说,“我敢肯定,她那样说,是想让你们俩过不下去。”
“她还说我应该停掉手头那个研究项目,去做当代的洛夫乔伊。那都是学者的妄想,拉蒙娜,我并不认同这种说法。玛德琳和格斯巴赫越是教训我、数落我,我就越觉得我只想过平静而正常的生活。她说所谓追求平静的生活,那是我的阴谋。她指责我装‘温顺’,她说这是我的新诡计,我要引诱她就范。”
“真有意思!那么,她说你应该怎样才对呢?”
“她觉得我娶她,是为了自我‘救赎’,现在我想杀害她,因为她没有帮我实现企图。她说她爱我,但不能完全满足我的要求。因为她觉得太荒诞了,所以她要再去一趟波士顿,好好想一想,怎样才能挽救我们的婚姻。”
“我明白了。”
“大约一个星期之后,格斯巴赫来到我们家,说是要帮她拿点东西。她从波士顿给他打了电话。她需要一些衣服,还有钱。我和他去树林里散步了很久。当时是初秋,阳光灿烂,尘土飞扬,景色十分美丽……也有点忧伤。碰到路面崎岖的时候,我都会搀扶着他。他是个瘸子,走路的样子……”
“你说过,我懂的。走路摇摇晃晃,像在摇贡多拉。那么,他说了什么呢?”
“他说,夹在他最爱的两个人之间,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种事情真他妈的麻烦。他又强调了一遍,对他来说,我们夫妻俩比他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更重要。他左右为难,简直要晕了。他的信念都被粉碎了。”
拉蒙娜笑了,赫索格也跟着笑了。“然后呢?”
“然后什么?”赫索格问。他还记得格斯巴赫那张暗红色的脸发抖的样子,那张脸让人觉得凶狠,就像一个屠夫。但是,当时赫索格并不能理解格斯巴赫的愤怒。“然后,我们回到了家里,让格斯巴赫收拾她的东西。他主要是想拿……她的避孕帽。”
“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
“但你似乎接受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