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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页)

赫索格2

电梯停了,他写下最后一句话:亲吻你的小手,朋友。

可爱、白皙、柔软的指关节,用法语该怎么说?

出租车穿过炎热的街道,街道的两边都是红砖和褐沙石混合砌筑的联排别墅,连绵不绝,赫索格握着皮带,睁大眼睛盯着纽约的街景。这一块块方形也很灵动,丝毫不让人觉得沉重,反而给了他一种永恒的运动感,他感到十分亲切。不知何故,他觉得已经融入这座城市,这里的房间、商店乃至地下室都感觉那么熟悉。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多重刺激中隐藏着危险。但他不会有事的。他受过的刺激太多了。他必须让过度紧张的神经平缓下来,必须扑灭内心熊熊燃烧的那团黑暗之火。他向往大西洋,向往那里的沙滩、咸味、冷水疗法。他知道,在海里洗过澡后,他的脑子会更清楚。他妈妈相信洗澡有很多好处。但她去世得太早了。他还不能死。孩子们需要他。他必须活着,这是他应负的责任。他要保持头脑清楚,好好生活,照顾好孩子。所以他才要逃离这个城市,这里太热了,热得让人眼睛都疼。他要摆脱所有的负担和实际问题,他要摆脱拉蒙娜。有时候,他想像动物一样,找一个地方藏起来。尽管他不知道前方会碰到什么,他只知道那趟火车会穿过康涅狄格、罗得岛、马萨诸塞,一直开到伍兹霍尔,在火车上他只能歇着,在火车里面不能乱跑,但他的头脑是清楚的。去海滩对神经错乱的人有好处,只要问题不是那么严重。他这就要去了。漂亮的衣服塞在他脚下的旅行包里。那顶红白相间的草帽呢?戴在他的头上。

但是,在阳光的照射下,出租车的座位突然变得很热,他意识到他愤怒的灵魂又躁动起来了,他又要写信了。史密瑟斯,他写道,前几天吃午饭的时候——那种应酬式的午餐让我觉得很恐怖;我的屁股坐得发麻,肾上腺素上升,我可怜的心脏啊!我尽力表现得体,但因为厌倦,我的脸色变得苍白,我幻想着把肉汤浇在所有人的身上,我想尖叫一声或者干脆晕倒算了。。他们说我们得给新课程拟一个主题,我说“婚姻”怎么样?我可能说成了“醋栗子”。史密史密瑟斯对他自己的命运非常满意。人一出生就要面对命运的安排。谁知道往后会怎么样呢?他成了如今的史密瑟斯,这个运气是非常不错的。他的样子很像托马斯·杜威。他门牙的缝隙和杜威一样,也留着整齐的胡子。史密瑟斯,对于这个新课程的主题,我认真考虑过,我感觉我的想法是很不错的。你们有组织的人一定要相信我这种人。来上夜校的人只是在表面上追求文化。他们最大的需求,他们的渴望,是判断力,要思路,要真相,哪怕一点点也行。如今的人们就是缺少实在的东西,他们自己都愁死了,真的。看看他们连最荒唐的胡说八道都乐于接受,你就知道了。听着,史密瑟斯,我的大胡子老兄!在我们这个富庶的国家里,我们承担着多么大的责任啊!你想想美国在世界上的地位和重要性。你再看看现在它是什么样子的。美国本可能培养出多好的人来。但看看我们,看看你,看看我。受得了的话,你看看报纸吧。

但是,出租车已经过了第三十街,路口有一家雪茄店,一年前,赫索格曾经走进这家店,为住在一个街区外的岳母坦妮买了一盒弗吉尼亚雪茄。他记得他先去电话亭给她打了电话,告诉她说他要去她家里。电话亭里很暗,墙上贴着花纹锡贴纸,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黑了。坦妮,等我从海边回来以后,我们也许可以谈一谈。你通过辛金律师传话给我,说你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再来看你,你很难理解。我知道你的日子过得很不容易。毕竟你没有丈夫可以依靠。坦妮和庞里特已经离婚了。这位老导演住在第五十七街,他在那里开办了一所演员培训学校,坦妮在第三十一街有两个房间,里面就像一个摄影棚,贴满了海报,都是前夫的“成果展品”。每一张海报上都印着他的名字:

庞里特执导

尤金·奥尼尔和契诃夫剧作

虽然不再是夫妻,但他们仍然有联系。庞里特会开着雷鸟车接送坦妮。他们一起出席开幕式,一起去吃饭。她五十五岁,身材苗条,比庞里特高一些,但庞里特很健壮,很有派头,黝黑的脸上透着力量和智慧。他喜欢穿西班牙的传统服装,赫索格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白色的斗牛士休闲裤,脚下穿着帆布鞋。在他黝黑的头皮下,白眼珠子显得很突兀,眼睛炯炯有神。玛德琳遗传了他的眼睛。

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女儿。赫索格先写了这两句,然后又接着写道:坦妮,我去找过辛金,想和他谈一件事,他对我说:“你岳母很伤心。”

辛金在办公室里,坐在一把非常气派的椅子上,背后的书架上摆着一排排大部头的法律书籍。虽说人来到世上的时候是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时也是一个人,带不走任何东西,但是,像那样的椅子,如果买得起,倒是一个很大的慰藉。辛金与其说是坐在椅子上,不如说是躺在上面的。他虎背熊腰,相比之下,他大腿很细小,头发蓬松,挺吓人的,一双小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上,显得小心翼翼。他和赫索格说话的语气也总是客客气气的。他叫赫索格“教授”,但没有嘲讽他的意思。辛金是个精明的律师,家财万贯,但他很尊重赫索格。他身上有个缺点,就是对于像摩西这样脑子糊涂的知识分子,对于像他这样品格高尚但容易冲动的人,他会特别喜欢。简直无可救药!在他的眼里,摩西很有可能就是一个忧郁又有孩子气的人,在努力地维护着自己的尊严。他注意到了赫索格膝盖上的那本书,坐地铁或者公共汽车的时候,赫索格通常会带一本书在路上看。那是一本什么书?是齐美尔阐述宗教的吗?是德日进的?还是怀特海的?我已经很多年不能专心读书了。总之,有一个叫辛金的人,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头发蓬松,几乎遮住了眼睛,那个人正看着他。他们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小,很温柔,几乎让人听不见,但是,他接秘书来电的时候,声音却会突然放大,这反差实在太大了。他不仅声音大,而且语气十分严厉:“什么事?”

“丁斯塔格先生来电话了。”

“谁?那个笨蛋啊!我正在等他的宣誓书。告诉他,他再拿不出来,原告就赢了。他最好今天下午拿出来,这个笨蛋!”他的声音很洪亮。回过头来,他又很温柔地对摩西说:“好啦!我受够了这种离婚官司。真受不了!这是什么世道,人心不古了。十年前,我还以为我跟得上变化。我觉得我已经见了很多世面,变得现实了,甚至愤世嫉俗。但我错了。太过分了!那个蠢货,他简直娶了一个泼妇。一开始她说不想要孩子,后来她想要了,接着又不要,然后又想要。最后,她把避孕帽甩在他脸上。她去银行取走了三万美元。还说他想把她推倒,让车撞死。为了一枚戒指,一件皮衣,一只鸡,她都会和他妈妈吵架。天啊!然后,她丈夫发现了另一个男人写给她的信。”辛金用那双小手揉了揉他那很狡猾而又很有威严的脑袋。然后,他露出了整齐的小牙齿,他的牙齿看样子和铁一般坚硬,他好像是要笑了,但这只是下意识的动作而已,还没有到笑出来的那一步。他叹了口气,充满同情地说:“你知道的,教授,你一直不理坦妮,她很伤心。”

“我也料得到。但我还没有心情去。”

“一个和蔼可亲的女人,却碰到了一家子浑蛋!我只是传话,帮她传话。”

“没错。”

“坦妮是一个好人……”

“我明白。她给我织过一条围巾。花了一年的时间。她寄给我,大约一个月前收到了。我应该对她表示一下感谢。”

“是的。为什么不去呢?她又不是敌人。”

辛金喜欢他,赫索格对此深信不疑。但是,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像辛金这样的人肯定会有所算计,保持一定程度的恶意有益于他的身心健康。摩西?赫索格这个人有点傻,但自命清高,眼高手低,他的妻子很容易就被勾搭走了,挺好笑的,比刚才那个蠢货更好笑,刚才说到那个蠢货,辛金两只小手交叉在一起,轻轻喊了一声,假装很害怕。辛金很有同情心,同时也喜欢拿人家开玩笑,因此,摩西正好是他同情和开玩笑的绝佳对象。他是一名现实导师。社会上有很多这样的导师。碰到我,他们就都跑出来了。希梅尔斯坦也是,但他很冷酷。相比他的现实主义态度,他的冷酷让我更受不了。辛金当然知道玛德琳和瓦伦丁?格斯巴赫的私情,但不知道他的朋友庞里特和坦妮会怎么跟他说。

坦妮跟随丈夫过了三十五年漂泊不定的生活,就好像她是嫁给了一个杂货商,而不是一个戏剧天才。她一直是个和蔼可亲的大姐姐,长着一双大长腿,但她的腿已经变形了。她烫染过的头发变得僵硬,像羽毛一样竖着。她戴着蝴蝶形状的眼镜,身上的珠宝首饰都很“抽象”。要是我真的去你家,你会怎么面对呢?赫索格自问道。我坐在你家的客厅里,客客气气的,与此同时,因为你女儿背着我干的那些事情,我心里憋着一肚子火。庞里特也背叛了你,而你原谅了他。她帮那个老头子填写报税单。帮他保管档案,帮他洗袜子。上次,我看见他的袜子挂在她浴室的暖气片上烘干。就这样子,她还不停地跟我说,她已经离婚了,非常开心,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替你感到难过,坦妮。

但是,你的那个漂亮但专横的女儿和瓦伦丁一起来过你家,对不对?他们在你的****的时候,她叫你带着你的小孙女去动物园,对不对?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去和你聊戏剧和餐馆吗?坦妮会告诉他第十大街有一家希腊餐馆。她已经跟他说过六次了。“一个朋友(当然是前夫庞里特)带我去马拉松餐馆吃过饭,很有特色。希腊人用葡萄叶把肉糜和米包在一起烧,用的香料也非常有意思。要是喜欢,大家都能跳独舞。希腊人很豪放。你应该去看看,那些胖子居然脱下鞋子,在众人面前跳舞。”坦妮说话的时候很可爱,像个少女,她好像很喜欢他。她的牙齿就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刚长出的第二副牙齿,还有些尴尬。

嗯,没错,赫索格心里想。她的状况比我还糟糕。五十五岁,离了婚,还在炫耀她那两条大长腿,但没有意识到那两条腿太瘦了。她有糖尿病。到了更年期,还被女儿利用了。坦妮有一点邪恶、虚伪和狡诈,那可能是出于自卫。怎么能责怪她呢?当然,她送给我们一套手工制作的墨西哥银质刀具,或者说是借的吧,她有时候说是结婚礼物,有时候说是临时借给我们的,她会讨回去。所以,她让辛金传话,说她心情不好。她不想白白丢了那套银器。也不能说是自私或者不相信别人。她想和我继续做朋友,但她也想要那套银器。那是她的宝贝。那套银具,目前存在匹兹菲尔德的银行里。太重了,无法随身带到芝加哥。我肯定是会还给你的。日后总是会还的。对于金银等贵重物品,我并不迷恋。对我来说,钱不是媒介。我是金钱的媒介。钱往往从我身上流淌而过,各种花销名目繁多,税收、保险、抵押贷款、子女抚养费、租金、律师费用等。追求尊严的冲动都代价不菲。要是我和拉蒙娜结婚,也许会少一些事情。

出租车到了服装区走不动了,前面被卡车挡着。厂房里电机轰鸣,整条街都在颤抖。听起来好像是在撕布料,而不是在缝制衣服。整条街道都淹没在轰鸣声中。一个黑人推着一马车女式大衣穿过街道。他留着漂亮的小胡子,嘴上叼着镀金的玩具喇叭,一路走一路吹。听不到他在吹什么。

过了一会儿,车又动起来了,出租车挂一挡起步,然后抖了一下,挂进了二挡。“看在基督的分儿上,我们快点跑吧。”司机说。他们拐进公园大道,赫索格紧紧抓住了断裂的窗户把手。窗户打不开。不过,窗户一打开,灰尘就会冲进来。外面都在拆房子、建房子。大街上到处是混凝土搅拌车,散发着湿沙和灰色干水泥的混合气味。有些地方在冲压打桩,有些地方在搭铁架子,铁架子越搭越高,直插蔚蓝的天空。橙色的起重机横梁就像一根根稻草悬浮在空中。但是,在街上,燃烧廉价燃料的公共汽车喷着有毒废气,汽车一辆跟着一辆,拥挤不堪,与此同时,行人川流不息,大家都行色匆匆,无所顾忌。这里简直令人窒息,太可怕了!他必须去海边呼吸新鲜的空气。他本该提前订好机票。但是,去年冬天他坐飞机已经坐怕了,尤其是波兰航空公司的飞机,都是老古董飞机。他搭乘波兰航空公司的一架双引擎飞机,从华沙机场起飞,他坐在前排,双脚用力踩在面前的隔板上,抬手压住帽子。座位上没有安全带。机翼上有凹陷,整流罩烧焦了。后面的邮袋和板条箱都在滑动。飞机穿过翻滚的白云,飞越波兰的森林、田野、矿井、工厂、河流,下方白色和棕色纵横交错,像是一幅画得很整齐的地图。

总之,去度假应该首选坐火车,像他小时候在蒙特利尔一样。全家人带着一篮子梨(篮子是用轻脆的木条编的),乘电车去了大干线火车站,梨子已经熟透了,是约拿?赫索格在雷切尔街市场买的便宜货,上面有许多斑点,马上就要烂了,但非常香,随时可以扔给黄蜂吃。上了火车,赫索格的爸爸,也就是老赫索格坐在破旧的绿色座位上,拿一把俄罗斯珍珠柄刀削水果。他削皮、旋转、切块,动作很快,非常娴熟,那是欧洲人的手法。此时,火车头呜呜地叫起来,紧跟着嵌铁皮的木头车厢就开始动了。太阳和主梁将煤烟切割开,比例分明。工厂的围墙上长满了杂草,所有杂草都沾满灰尘。啤酒厂那边传来阵阵麦芽的香味。

火车穿越了圣劳伦斯河。摩西踩下踏板,透过厕所不堪入目的排粪孔,他看到下面的河水在翻着泡沫。然后,他走到窗前站着。到了拉钦急流,河水撞上了巨石,溅起晶莹的水花,但随即又形成漩涡,隆隆作响,漩涡眼上浮着泡沫。河对岸的地方叫作卡纳瓦加,那里住着印第安人,他们的窝棚下面用木桩撑着。再过去是一片田野,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冒白烟。窗户敞开着。火车轰隆隆的噪声碰到稻草堆再传了回来,像是一个大胡子在说话,声音被胡子挡掉了不少。发动机撒下煤渣和煤烟,落在火红的花朵和毛茸茸的杂草上。

但那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火车跑得飞快,像一根分段式钢管,闪闪发光。没有了梨,威廉不在,舒拉不在,海伦不在,妈妈也不在。下了出租车,他想到妈妈曾经把手帕放到嘴边,用唾沫弄湿,把他的脸擦拭干净。他知道这件事不值得回忆,就戴着草帽走向中央车站。他已然是成熟的一代,在理想的情况下,生活就掌握在他的手中。但是,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个夏天的早晨,他们来到加拿大的一个火车站,车站是一间大平房,黑色的铁架,装饰着精致的铜件,车站里面空****的,妈妈用唾沫沾湿了手帕,唾沫的气味他一直记着。所有的孩子都要擦脸,所有的妈妈都会在手帕上吐一口唾沫,温柔地擦拭孩子的脸颊。这种事情可能很重要,也可能无关紧要。重不重要、要不要紧都取决于宇宙。忽然想起这些往事,可能是一种病兆。他觉得,总是想到死亡是一种罪过。人总是踩着前人的尸骨前进的。

* * *

中央车站人挤人,尽管赫索格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他还是无法保持神志清楚。他感觉,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在鼎沸的人声中,在嘈杂的脚步声中,他什么也想不起来,画廊里的灯光就像黄色肉汤里的一滴滴油,纽约的地下有令人窒息的浓烈香味。他的衣领湿了,买票的时候,汗水从腋下流到肋部,然后,他拿起一份《泰晤士报》,本想去买一条吉百利的卡瑞麦罗巧克力,但他忍住了这个冲动,想到他刚刚花那么多钱买了新衣服,如果碳水化合物吃多了,新衣服就不合身了。放任自己长胖,变成一个胖墩,屁股浑圆,挺着一个大肚子,呼吸困难,对自己很不利。拉蒙娜也不会喜欢,拉蒙娜喜不喜欢很重要。他想过要和她结婚,这是个经过深思熟虑的想法,尽管他刚才买了车票,似乎就是想要离开她,逃之夭夭。但这也是为她好,毕竟他的脑子还很不清楚,他现在就觉得眼前都是虚幻,一片模糊,他的心里有一团火,他感到受伤,感到愤怒,想跟人家争吵。他浑身都在颤抖。他想给她店里打个电话,但他身上只有一个五分的硬币,没有一角的。如果一定要打电话,他就得去换开一张纸币,他不想买糖果或者口香糖。然后,他想到给她发电报,又觉得发电报会显得他太懦弱了。

中央车站的站台很闷热,他把手提箱放在脚下,打开了《泰晤士报》,报纸很厚重,但边上有破损。载着邮袋的电瓶车静静悄悄地从身边飞驰而过,他竭尽全力,集中注意力,紧紧盯着报纸。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看见一团密密麻麻黑乎乎的字:登月竞赛柏林赫鲁晓夫警告委员会银河系X射线富马。他看到二十步开外有一个戴着黑色草帽的女人,她的脸白白嫩嫩,表情很**,亮晶晶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虽然光线不大好,她的目光仍然很勾人,可能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双眼睛可能是蓝色的,也可能是绿色的,甚至是灰色的,他说不清楚。但那是一双婊子的眼睛,这是肯定的。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女性的傲慢,这种傲慢曾经让他觉得很性感,勾引了他。此时,他又面对着这种**,一张圆脸,一双漂亮婊子勾人的眼睛,两条高傲的大腿。

他突然决定:必须给塞尔达姨妈写信。她们不能以为她们能逃脱惩罚,真把我当作傻瓜了,她们骗了我,不能就这样算了。他把厚厚的报纸折叠起来,匆匆走进火车。那个长着一双婊子眼睛的姑娘上了另一列火车,终于解脱了。他走进一节去纽黑文的车厢,不久,黄褐色的车门就关上了,车门的气动铰链很硬,关门的时候咝咝作响。里面很冷,有空调。他是第一个乘客,可以随便挑座位。

他找了一个私密性比较强的座位,把手提箱压在胸前,作为移动书桌,然后拿出活页笔记本飞快地写着:塞尔达,当然,你要忠于你的侄女。我是个外人。你和赫尔曼说我是你们家里的一员。到了我这个年纪,如果还那么容易被这种所谓的亲情蛊惑,那么,我就活该一无所有。赫尔曼的关怀让我受宠若惊,因为他以前与黑社会有来往。被你们当作“家人”,我感到无比自豪,无比幸福。这表明我作为一个可怜的文化战士,一个稀里糊涂的知识分子,生活并没有湮灭我的情感。要是我写成了那本关于浪漫主义的书,结果会怎么样呢?赫尔曼这个库克县民主党的政治家,他和财团、高利贷者、彩票大王、黑手党、街头混混都有来往,但他居然对我这么好,不装腔作势,还带我去看冰球比赛。不过,赫尔曼和财团完全沾不上边,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赫索格和现实之间的关系更淡薄。赫尔曼和赫索格两人相处很融洽,都喜欢俄式蒸汽浴,喜欢喝茶,喜欢吃熏鱼和鲱鱼。而且,他们俩的家里都有一个不安分的女人。

只要我还是玛德琳的好丈夫,我就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可是,随着玛德琳想要甩掉我,突然间我就变成了一只疯狗。有人报了警,还有人说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里去。我知道,我的朋友桑德尔·希梅尔斯坦(也是玛德琳的律师)打电话给埃德维格医生,问我的病情够不够送去曼特诺或者埃尔金精神病院。关于我的精神状况,你相信了玛德琳的一面之词,和其他人一模一样。

但你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你知道她为什么离开鲁德维尔去芝加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那里给瓦伦丁·格斯巴赫找一份工作,你知道我给格斯巴赫家找了房子,还给以法莲·格斯巴赫找了一所私立学校。女人对一个戴绿帽子的丈夫的感情,肯定是非常深刻而且原始的,我知道你让赫尔曼带我去看冰球比赛,是想成全你的侄女。

赫索格并没有生赫尔曼的气,他觉得赫尔曼并没有参与阴谋诡计。那场比赛是黑鹰队对阵枫叶队。赫尔曼性情温和,为人正派,聪明,衣着整洁,穿着黑色的休闲鞋和不系皮带的休闲裤,他戴着高帽,像消防员的头盔一样,前面竖得很高,衬衫胸口上的口袋绣着一只滴水兽。在冰场上,球员像大黄蜂一样混成一团,个个身手敏捷,虽然冰球服很厚,黄色、黑色、红色的球员们都不停奔跑着,挥着杆,在冰上不停旋转着。冰场的上方烟雾缭绕,观众都在抽烟,那烟雾就像一团闪光粉炸了一样。在广播里,管理层恳求观众不要往冰场里扔硬币,冰刀碰到硬币要出问题的。赫索格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在赫尔曼的身边,他想努力放松下来。他还赌赢了一次,于是带着赫尔曼去弗里茨爵士餐厅买奶酪蛋糕吃。芝加哥所有的大人物都在现场。赫尔曼心里一定有事。他在想什么呢?他是不是知道玛德琳和格斯巴赫在一起?火车里有空调,冷飕飕的,但赫索格感到他的脸上冒出了汗水。

去年三月,我从欧洲回到芝加哥,当时我的精神状况极差,想看看有没有办法恢复一点。我当时的状态实在是一塌糊涂。可能与不适应天气有些关系,毕竟季节在变化。在意大利,那时已经是春天。土耳其的棕榈树长势正好。在巴勒斯坦的加利利,红色的海葵已经从石头缝里长出来。而在芝加哥,三月份居然还有暴风雪。格斯巴赫来接我,他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他仍然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上身穿着风衣,脚下穿着黑色的套鞋,围着一条鲜黄绿的围巾,怀里抱着琼。他拥抱了我。琼亲了一下我的脸。我们一起去了候车室,我打开包裹,拿出我买的玩具和小孩裙子,我在佛罗伦萨给瓦伦丁买了一个钱包,在波兰给菲比·格斯巴赫买了一串琥珀珠。因为已经过了琼的入睡时间,而且雪越下越大,格斯巴赫送我去了一家汽车旅馆,叫作冲浪旅馆。他说他订不到温德米尔酒店的房间,要是温德米尔酒店还有房间的话,那里更近,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到第二天早上,已经下了十几英寸[1]的雪。湖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积雪反光,天空阴沉沉的,下暴风雪的时候都是这幅景象。我打电话给了玛德琳,但她一听到是我就挂断了;我打给了格斯巴赫,但他不在办公室里;我打给了埃德维格医生,但他说第二天才有空。赫索格没有打给自己的家人,包括他的姐姐和继母。他直接去找塞尔达姨妈。

那天路上没有出租车,他只好坐公共汽车去。他换上细纹薄呢外套和薄底休闲鞋,换衣服的时候觉得冷极了。塞尔达姨妈一家住在一个新开发的郊区,非常远,在森林保护区的边上,公共汽车要路过帕洛斯公园。等他到那里的时候,大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刮,一块块雪从树枝上落下来。因为霜冻,商店的窗户都关着。在一家卖酒的店,不怎么喝酒的赫索格买了一瓶四十三度的古根海姆。天还早,他感觉很冷,快冻僵了。他先喝了一会儿威士忌才去塞尔达姨妈家里,所以他一开口说话就能闻到酒味。

“我去把咖啡热一下。你一定冻坏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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