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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顾一个植物人其实有什么不好?你不懂的,他不会说话不会吃饭不会大小便,但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他只是变回了婴儿阶段,他变成了一个最单纯最简单的人,不会伤害任何人,但任何人都可以去伤害他。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爱和关心。只要你照顾得他足够好,他就可以像棵野草一样一直活下去,可以一直活到和我们一样老。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觉得我像他们的母亲像他们的上帝,我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有时候我会觉得他们像我的孩子,有时候又觉得他们像自己瘫痪在床的母亲,有时候又会觉得他们像可怜的小猫小狗,他们那么依赖我需要我。还有时候我会觉得他们只是一株柔弱的植物,只要施舍给他们一点点水分和阳光,他们就可以坚强地一直活下去。每个人都有往下活的权利,不是吗?我喜欢和他们在一起,我喜欢被他们需要的感觉,陪着他们每多活一天,我都觉得这对我自己来说是一种补偿,一种胜利。即使他们不能和我交谈,我内心里也从不觉得孤单。那种宁静踏实,就像是一个人走在乡间的月亮下,天上有那么一轮月亮照着你,你就不会感觉到什么是害怕。
……我的母亲也去世了,我曾经觉得她丢下我去自杀是多么狠心,后来我才想明白其实真正残忍的是我自己。能让她在那样的病痛中获得解脱是一种福分,我却阻拦着不让她去死,不让她那副残破的躯壳获得解脱,我拼了命地要留住她,而这其实不过是因为我太爱自己,我怕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太孤单。
没有谁会帮着自己病中的母亲去死。
那是因为我们太自私了,其实,我们要是真的爱什么,这爱是不会死的,死去的只是躯壳。
……你爱你的丈夫吗?
你觉得呢?当初我嫁给的其实是一套房子,就这套你看到的房子。年轻的时候,我觉得在这城市里没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实在太可怜了,蝼蚁不如。于是我把自己囚禁在了这套房子里。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和你说句实话,就刚才我进门回来的时候,你知道我一看到他还好好活着时,我是怎样一种复杂的心情。我怕他会死,我希望他能活着。可是我又怕他不死……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怕?
其实我也不止一次地问过我自己,如果当初我母亲没有死,而是从此就瘫痪在床了。那我年复一年地伺候她照顾她时,会不会也变得失去耐心,会不会也像我哥嫂一样面目可憎,会不会也将在心底偷偷盼着她……早点死去。就是现在,我照顾一个植物人怕他死去,其实也不过是为了我自己。很多时候我都会问我自己,究竟是那一个我更有罪还是现在的我更有罪?我已经无法分清了。
是的,如果他死了,我就变成了你。
我知道。
月亮就在她们头顶了,它像一只来自三界之外的眼睛注视着人间这扇小小的窗口。窗前的两个女人安静地站着,在她们的身后不远处是一个躺着的男人,那个男人更为安静更为诡秘地躺在**。黑暗令他们全都面目模糊,似乎他们作为人的那层具体的面孔忽然全部在黑暗中消失了。他们在这个深夜里变成了一种抽象的不真实的存在,光影在他们身上悄悄移动着变幻着,在三个人之间构成了一种纵深的透视关系。只有黑与白的透视,犹如一张岁月深处发酵过的黑白老照片,挂在这个城市十九层的高楼窗口。
两个月之后,杨红蓉决定再次出门远行。刘亚丽一边看她收拾东西一边问,这次要出门多久。杨红蓉整理着自己硕大的行李箱,头也不抬地说,也许十天半月,也许一年半载,再或许就不回来了。要是我真的不回来了,也不要担心会欠你的工资,我唯一的财产就是这套房子了,是这个男人留给我的。我要是不回来了,这房子就留给你抵债了,哈哈,你说我这是不是强迫要给人买一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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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可怕,我不知道他在你手里能活多久,这个权利已经在你手中了。可是如果你问我到底希望他活着吗,我会说,如果他活得好好的,我也就心安了。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其实更像兄妹,一对受苦受难的兄妹。
她拖着箱子离开了这座城堡。她下电梯下楼,刘亚丽和白志彬在她身后渐渐地消失。她唯恐回头看到他们,只是向前疾走。想了这么久,她终于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其实家是什么房子是什么,都不过是最外面的一层躯壳,人还是应该住进自己的心里吧,母亲是住在那里的,爱是住在那里的,随身带着它,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了。在这个世界上她有两只手,她什么不可以去做?她也许会去乡下做老师,也许会像刘亚丽一样去做个保姆,还也许她仍然会去做一个演员,一个一辈子做不了主角的演员。现在堆积在她面前的只有无穷无尽的也许也许也许。
她知道她其实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城市里来了,这从来就不是她的城市。把它留给刘亚丽和白志彬吧,她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一男一女,住在她曾用婚姻换来的那套房子里相依为命。也许到她已经很老很老了,刘亚丽也很老很老了,白志彬依然还活着,他躺在那里活得比她们都茁壮都年轻,在他古井一般安静的脸上甚至连皱纹都没有停留过。他不会老去也不会腐朽,他只是另一个女人怀中的一个老婴儿。他多么幸运啊,而那个能遇到他的女人也是多么幸运啊。
一种罪恶总可以成全一种生还。
前面就是机场了,她下了车拖着箱子走进了大厅。在玻璃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忽然看到玻璃门外有个女人正朝她拼命挥手,她仔细一看,是刘亚丽。她正站在那里拼命地拼命地向她挥手,不顾一切地向她挥手。她明白了,她一路跟随她来到机场,只为了能和她道个别。因为她也知道,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只是快步往大厅深处走,等到走得再也看不到那扇玻璃门了,她才停住,回头,用一只手卷成喇叭对着那个方向大声喊,快回去吧,快回吧,他还等着你呢。
来来往往的人群好奇地注视着这个女人。他们看到她似乎喊累了,终于放下了那只对着空气喊话的手,然后倚着她那只硕大的行李箱,她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