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他浑身猛地一颤,惊愕地看着她,似乎不愿相信这话竟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他等待了几天的驱逐不但没有现出原形,反而摇身变成了这样一番妖冶的秦淮河春景。可是这番景致却更令他害怕,也更令他厌恶,似乎这等来的是一条美人蛇,它藏着更锋利更邪恶的牙齿。就这样她都不把他赶走,已经这样了她居然还要默许他的行为,还要忙不迭地把女儿塞给他,看来真是跳楼大甩卖了。是不是看实了只有他这个男人会娶这样一个傻子?
他似乎已经被这蛇咬中了,他开始感到疼了,他一边捂着那个隐隐作痛的伤口,一边却觉得这毒性正蔓延全身,毒性所过之处他开始变得刀枪不入百毒不侵起来。他忽然便仰起脸,声音不高却不阴不阳地对她说,结婚是要钱的。我没有钱。
她猝然停住了摘豆角的手,一只豆角还吊在她的手里。她慢慢抬起头,像不认识一样仔细看着他。他毫不退缩,迎着她的目光,他们之间散发着金属撞击的寒凉气味。她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拈出来挂在了嘴唇上,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没有钱结婚。
她手里仍然牢牢抓着那只豆角,忽然就无声地冷笑了,你是不是以为这世上的每一个母亲都愿意把女儿连同房子送给你这样的男人?
他声音平板,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但没有任何一点感情色彩在里面,他说,哪个十八岁的女孩都不会有那么老的**。如果我没有猜错,她至少有三十岁了吧。
……你以为你告诉我你二十五岁我就相信吗,你以为你告诉我你叫许峰我就相信吗,也许你叫王二狗,也许你叫李发财,也许你已经二十八岁了。你以为你说的就都是真话吗?不,只是我愿意去相信,而不代表你说的本身就是真的。在这世上什么是真的?就是你愿意去相信的东西,如果你愿意相信她只有十八岁那她就是十八岁,她在我的眼里从来就是一个婴儿,就算她已经三十了,可她在我的眼里连十八岁都没有。
她真的已经三十岁了?还是三十岁都不止?
……她如果只比你大一两岁,那又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一两岁而已。
………
一两岁会死人吗?
………
一两岁不会死人的。
………
你以为像你这样一分钱都没有的外地人,家又在农村还穷得叮当响,还会有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吗?
他看着她,忽然阴森森地冷笑了,那你为什么不但要把女儿嫁给我还要把房子倒贴给我?
那只豆角还吊在她的手上,好像已经在她那里生根发芽了。她久久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好像简直已经把他看熟了,她才慢慢垂下眼睛,握着那只豆角疲惫地说了一句,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顿了顿她又说,我不想把女儿交给一个坏人。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没有享过任何福,可这不是她的错。
他阴森森的声音突然被淋湿了,他的声音也沙哑潮湿起来,可是你说你并不相信我的话,你甚至都不相信我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是不相信你的名字,可是我相信你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我愿意相信。
万一我是坏人呢?
你不是。是吗?
……你会对格格好的,是不是?
………
是不是?
………
是不是?
……是。
他忽然便开始嚎啕大哭,她也跟着一起哭。那只豆角还长在她的手上,坚若磐石。卫生间的门嘎吱一声开了,格格肥大的影子罩在一团水蒸气里出现了,她尖叫着,下雨了,妈妈下雨了。她的尖叫和肥肉立刻淹没了他们和他们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