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她指控摩西雇佣私家侦探跟踪她。她是用略带英国味的措辞提出这个指控的,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措辞的出现,必然意味着麻烦即将到来。她说:“我本来以为你很聪明。是不会勾结那种人的。那个人做侦探实在太差劲,人家一眼就看明白了。”
“勾结?”赫索格问,“我和谁勾结了?”
“那个让人讨厌的男人,那个穿着运动服、又臭又胖的男人。”玛德琳自信心非常强,向他展示了她可怕的一面。“你千万不要否认。真是卑鄙到了极点。”
看到她的脸色那么苍白,他告诫自己要小心,尤其是不能提及她用了英国式的措辞。“但是,玛德琳,这是个误会啊。”
“绝对不是什么误会。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说话越来越大声,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她激动地说:“你这个王八蛋!你别想蒙骗我。你会玩他妈的什么把戏,我都知道。”接着,她嘶吼着说:“别再玩了!我不会让一个侦探跟踪我!”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变得血红。
“但是,玛德琳,我为什么要叫人跟踪你呢?我真的不明白。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我下午去菲尔德购物中心,那个人一直跟着我。”她生气的时候,说话也会结巴。“我在女厕所里待了……半个小时,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外面等着我。然后,在隧道里……我去买花……也一样。”
“也许那个人是想跟你搭讪。和我一丁点儿关系也没有。”
“那就是个狗仔!”她紧握着拳头。她咬牙切齿,浑身在颤抖。“今天下午,我回到家的时候,他就坐在隔壁家的门廊里面,隔着纱窗盯着我。”
摩西脸色苍白。他说:“你说他是谁,玛德琳。我马上去找他。你跟我说,那个人是谁?”
埃德维格说她这种情况可能属于妄想症。赫索格说:“真的吗?”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激动起来,睁大眼睛,冲着医生大喊:“你真的认为这是一种幻觉吗?你是说她也有问题吗?她也疯了吗?”
埃德维格小心翼翼地说:“像她这种情况,不一定表明人已经疯了。我说她那个情况属于妄想症,没有别的意思。”
“这么说,有病的是她,她比我病得更厉害,对吧?”
啊,可怜的姑娘!她是该好好治治了。她真的有病。对于病人,摩西总是特别有同情心。他向埃德维格保证:“如果她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就要先管好自己,然后尽量照顾好她。”
在这年头,好心不一定能办成好事,对人家好就会被怀疑是有病,是一种变态的行为,像虐恋。做事高尚一些,就要被怀疑是想骗人。对于所谓高尚的情操,我们只会用陈词滥调来赞扬,而内心深处却是极其抵触的。
反正,听到摩西保证要照顾玛德琳,埃德维格并没有表示赞许。
埃德维格说:“我必须让她知道她有这个可能性。”
于是,玛德琳得到了专业人士的警告,说她要当心自己有妄想症,但她似乎不为所动。她说,对她来说,她不正常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总之,她非常平静。“这样就不会再无聊了。”她对赫索格说。
麻烦并没有就此结束。一两个星期以来,菲尔德购物中心的送货车几乎每天都会送珠宝、香烟盒、外套和连衣裙等服装、灯具、地毯等到家里来。玛德琳记不得她有买过这些东西。十天之内,她欠的账已达一千二百美元。这些都是高档品,非常漂亮,很招人喜欢。即使精神状态有问题,她还是很有档次追求的。把东西退回去之后,摩西对她非常温柔,非常关心她。埃德维格预测,她不会有真正的精神病,但她的问题会不断出现,一阵子一阵子的,一辈子都不可能根除。摩西觉得很难过,但是,也许他的叹息也表达了某种满足感。这是有可能的。
很快就不再有人来送货了。玛德琳回去读她的研究生课程。但是,有一天晚上,在杂乱的卧室里,他们都一丝不挂,赫索格掀开被子发现被窝里面有几本旧书(几卷大部头的俄罗斯百科全书),就说了几句尖酸刻薄的话,这让她受不了。于是,她开始冲着他尖叫,扑倒在**,撕破了毯子和床单,把书摔在地板上,然后用指甲掐枕头,发出狂野的尖叫,也像是在哽咽。床垫上有一个塑料盖子,她抓着这个盖子,一边不停地尖叫着,咒骂他,但口齿不清,口吐白沫,样子看起来很吓人。
赫索格把被打翻的台灯捡起来。“玛德琳,你这个样子……是不是应该吃点药?”他很蠢,居然伸出一只手去抚摩她,但她立刻翻身起来,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但她动作太笨拙,打不疼他。她举着两只拳头向他扑过去,不是反复地捶打,而是像在街头的泼妇一样乱挠一通。赫索格转过身去,任凭她在他的背上发泄。这是有必要的。毕竟她生病了。
我没有还手。我还想着让她回心转意。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温顺正好激怒了她,她肯定觉得我是在和她玩宗教博弈,觉得我想在这个方面打败她。我知道你和她探讨过基督之爱,你发表过类似的高见,但只要我表现出了一丁点儿相同的迹象,她就会发疯。她觉得我是个骗子。在她的幻觉里面,我被分解成了各种原始的元素。所以我认为,如果我打了她,她的态度可能会不一样。妄想也许是野蛮人的正常心态。如果我的灵魂不合时宜,乱了方寸,经历了更高级的情感,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得到赞许。你肯定不会赞许,我知道你对善意的态度。我读过你研究加尔文心理现实主义的文章。我希望你不介意,我觉得,所谓的心理现实主义,正好揭示了恶劣、卑怯、小气的人性。我知道,你信仰的是新教的弗洛伊德主义。
埃德维格很平静地坐着,脸上略带着一丝微笑,听着赫索格描绘卧室里的打斗情节。然后他问:“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呢?”
“可能是那些书引起的吧。我干扰了她的学习。我说屋子里脏,很臭,她就觉得我在批评她的思想,逼她回去做家务。这是不尊重她的人权……”
埃德维格的情感反应并不令人满意。每当赫索格需要情感共鸣,他就得去找瓦伦丁·格斯巴赫。所以,他就去找他了。但是,按下格斯巴赫家的门铃后,一般是菲比·格斯巴赫来开门的,他要面对菲比·格斯巴赫的冷漠(对此他无法理解)。她很憔悴,脸色苍白,表情僵硬,整个人紧绷绷的。当然,康涅狄格的地面在快速上升,然后收缩,然后急速沉降,大西洋的海水在闪闪发光。菲比当然知道她的丈夫和玛德琳有不正当关系。菲比的一生只有一个事业,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留住丈夫,保护好孩子。听到门铃声响,她打开门,就看到了傻里傻气、愁眉苦脸的赫索格。他来找朋友了。
菲比身体不好,体力有限,没有精力嘲讽他。至于怜悯,她要怜悯他什么呢?不是通奸,这种事情太普遍了,他们俩都不会很当真的。反正,在她的眼里,谁拥有玛德琳的身体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事。
她可能会同情赫索格太书呆子气,他把问题都看得那么重;或者,她只同情他的苦难。但是,她可能只在意自己的生活,不关心别人的事情。摩西知道,她责怪他加大了瓦伦丁的野心,让他变成了公众人物格斯巴赫,诗人格斯巴赫,电视知识分子格斯巴赫,此后格斯巴赫居然去美国犹太复国主义妇女组织哈达萨做演讲,讲马丁?布贝尔的哲学。赫索格把他带进了芝加哥的文化圈子。
“瓦伦丁在他的房间里面,”她说,“对不起,我得带孩子去教堂。”
格斯巴赫正在安装书架。他从容不迫地量着木头、墙壁,在墙上画着线。他用水平仪很熟练,仔细确认打孔装螺丝的地方。他的脸胖乎乎的,又红又黑,样子看起来很精明,胸膛宽阔,下身装着假肢,身体有点歪向一边。他听着赫索格诉说玛德琳怎么莫名其妙地攻击他,但他要集中精力挑选电钻的钻头。
“当时我们正准备睡觉。”
“嗯?”他努力保持耐心。
“我们俩都光着身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格斯巴赫语气严厉地问。
“我?没有,没想干什么。她用俄语书垒了一堵墙,把自己包围起来。像基辅大公弗拉基米尔,像莫斯科主教吉洪。就在我的**!他们曾经迫害我的祖先!她找遍了整个图书馆。她是从书架的最底层翻出来的,这些书五十年来都没有人碰过。床单上到处是黄色的纸屑。”
“你是不是又跟她唠叨了?”
“可能有吧,说了几句。蛋壳、碎骨头、空罐头都丢在桌子下面,这对琼影响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