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玫瑰、百合和康乃馨的香味交织在一起,浓得让人闻着直恶心。弗兰西讨厌这些花,可凯蒂由此发现还有很多人那么惦记着约翰尼,又觉得很欣慰。
合上棺盖之前,凯蒂走进厨房,来到孩子们身边。她把手搭在弗兰西的肩膀上,用低低的声音说:
“我听见有些邻居说闲话。他们说你们觉得他不是个好父亲,所以不肯去看他最后一眼。”
“他就是好父亲!”弗兰西愤怒地说道。
“是,他确实是。”凯蒂说。然后她等着孩子们自己做出决定。
“来吧,尼利。”弗兰西招呼着。姐弟俩手拉着手,进屋去看父亲了。尼利只是飞快地看了一眼,就从屋里跑了出去,他害怕自己会哭出来。弗兰西站在原地,眼睛死盯着地面,她不敢抬头看。不过最后她还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她简直不敢相信爸爸已经不在了!他身上穿的还是那身无尾礼服,不过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里面衬着崭新的假前襟和纸领子,还精心打上了领结。他外套的翻领上插了枝康乃馨,靠上些的地方别着他的工会徽章。他的一头鬈发依然金黄而闪亮,一绺头发散了下来,斜着微微垂在他的额头上。他闭着眼,仿佛刚刚入睡一样。他看上去年轻又英俊,而且被人家打理得很好。弗兰西第一次留意到他的眉弓曲线有多么优美。他的小胡子也精心修剪过,还是像以前一样雅致迷人。他脸上再也没有了痛苦、哀伤和焦虑,整张脸看着既柔和又孩子气。约翰尼享年三十四岁,可眼下他躺在棺材里的样子却显得更年轻,简直像刚过二十岁的小伙子。弗兰西看向他的手,那双手随意地交叉在一起,按在一个银色的受难十字架上。他一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圈皮肤格外苍白,那里原本戴着结婚那年凯蒂送他的图章戒指(凯蒂把戒指摘下来了,打算等尼利长大以后送给他)。想起爸爸的手一直抖个不停的样子,现在这双手这么安静看着反而有些奇怪。弗兰西发现,在修长手指的衬托下,爸爸的手看起来细长又灵活。她直盯着那双手看,总觉得自己看到它们动了起来。她的心中突然泛起一阵恐慌,让她想逃出去,可是屋里到处都是人,而且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如果她跑了,那他们就该说那一定是因为……不,他就是个好父亲!他就是!她伸出手,把他那一绺散开的头发拨回原位。茜茜姨妈走了过来,伸手搂住弗兰西,低声说了句“时候到了”。弗兰西退到妈妈身边,人们把棺材盖子合上了。
做弥撒的时候,弗兰西和尼利一左一右跪在妈妈身边。弗兰西垂着眼死盯地面,这样她就不用抬头去看棺材了—那棺材放在祭坛前的架子上,上面铺满了鲜花。她偷偷看了妈妈一眼,跪着的凯蒂双眼直视前方,寡妇面纱之下的面庞苍白而沉静。
神父走下祭坛,绕着棺材在四角洒上圣水。走廊对面的一个女人放声大哭起来。即便是刚死了丈夫,凯蒂的嫉妒心和占有欲依然异常旺盛,她猛然扭过头去,想看看是哪个女人胆敢这么哭约翰尼。她看清了那女人,就把头转了回去,思绪乱得像被风卷起的纸屑。
“希尔娣·奥戴尔看着可真显老啊,”她想着,“她那黄头发白了那么多,简直像撒了白粉似的。可她没比我大多少啊……也就三十二三岁。我十七那年她十八。‘咱俩各走各的路吧’‘你其实是想说,你要和她走一条路吧’。希尔娣,希尔娣……‘凯蒂·罗姆利,这是我的男人!’……希尔娣,希尔娣……‘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希尔娣,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不应该耽误你那么久的’……‘咱俩各走各的……’希尔娣,希尔娣。让她哭,让她哭去吧,”凯蒂想着,“爱约翰尼的人应该为他哭一场,我现在哭不出来,那就让她哭吧。”
凯蒂、约翰尼的母亲、弗兰西和尼利坐上紧跟灵车的第一辆马车,动身前往公墓。孩子们背对车夫坐着,弗兰西很庆幸自己不用全程盯着送葬队伍最前方的灵车看。她看见后面那辆马车上坐着茜茜姨妈和伊薇姨妈,她们的丈夫都在上班,所以无法出席,而玛丽·罗姆利外婆留在家里照看茜茜新得的宝宝。弗兰西真希望能坐在姨妈那辆车上,鲁茜·诺兰哭嚎了一路,而凯蒂则像石头一样沉默。他们这辆车的车厢是封闭的,里面充满了潮湿的干草味,还有腐烂的马粪味。车厢的臭气与封闭、乘车人之间的紧张情绪,还有倒坐在车上的感觉,这些加在一起,让弗兰西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恶心。
公墓里已经挖好了深坑,坑边放着个看起来很朴素的木头箱子。送葬的人们把那盖着罩布、带着闪亮把手的棺材放进箱子。他们把箱子里的棺材放进墓穴,弗兰西移开了视线。
这天的天色灰蒙蒙的,刮着刺骨的寒风。冰冷的尘土不时被卷起,在弗兰西脚边打着转。不远处有个一周前才下葬的新坟,几个男人正从堆在坟前的花圈上拆着早已凋谢的花朵。他们干得有条不紊,枯萎的花朵整整齐齐地堆着,花圈的架子也仔细地摆成一摞。这是份合法的正经差事,是花钱从墓地的管理方手里买到的经营权。他们把拆下来的架子卖给花店重新利用。没人觉得他们这么干有什么不对,因为这些人也挺有原则,都是等花朵彻底枯萎以后才来拆的。
有人往弗兰西手里塞了把又冷又潮的泥土。她看见妈妈和尼利站在墓穴边,把手里的泥土撒了下去。弗兰西也走到墓穴边,闭上眼睛,慢慢张开握着泥土的手。几秒钟之后,她耳边传来一声掉落的闷响,那种恶心的感觉又来了。
葬礼之后,马车分别驶向不同的方向,把每个来送葬的人送回自己的家。鲁茜·诺兰和其他几个住得近的悼客一起走了,她甚至没有说一声再见。整个葬礼期间,她始终不肯跟凯蒂和孩子们说一句话。茜茜与伊薇两位姨妈跟凯蒂、弗兰西和尼利上了同一辆车。车厢里坐不下五个人,弗兰西只好坐在伊薇腿上。回家路上大家都默不作声,伊薇姨妈想逗他们开心,就讲起了威利姨夫和他的新马的趣事。可是没有人露出微笑,因为谁也没有听进去。
马车走到家附近街角的理发店,妈妈让车夫把车停了下来。
“你进去一趟,”妈妈对弗兰西说,“把你爸爸的杯子拿回来。”
弗兰西没听明白:“什么杯子?”
“你直接说要拿他的杯子就行了。”
弗兰西走了进去,店里只有两个理发师,一个客人都没有。靠墙放着一排椅子,一个理发师坐在上面,跷着二郎腿,怀里抱着把曼陀铃,弹着《我的太阳》。弗兰西知道这首歌,莫顿先生在学校里教过,他给这首歌取的新名字叫《阳光曲》。另一个理发师坐在理发椅上,对着长长的镜子看着自己。看见小姑娘进店,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理发师问。
“我要拿我父亲的杯子。”
“叫什么名字?”
“约翰·诺兰。”
“啊,是了。真是太不幸了。”他叹了口气,从架子上的一排杯子里拿下一个。那是个厚厚的白色杯子,上头用花哨的金色大写印刷体写着“约翰·诺兰”。杯里放着块用得差不多了的白肥皂,还有一把很旧的刷子。理发师抠出肥皂,和刷子一起放进一个没写字的大杯子,开始刷洗起约翰尼的杯子来。
弗兰西一面等着,一面四处张望。她从来没进过这样的理发店。店堂里弥漫着肥皂、干净毛巾和月桂油的气味,烧得很旺的煤气炉子嘶嘶作响,听着让人觉得很温馨。理发师弹完了那首歌,又从头开始弹第二遍。温暖的店堂中,曼陀铃纤细的琴声清脆而伤感。弗兰西在心里默默唱着莫顿先生给这首歌新填的词:
啊,亲爱的,
这阳光灿烂的日子,美好无比。
暴风雨终于过去,天空碧蓝如洗……
每个人都有只属于自己的秘密生活,弗兰西暗想。爸爸从来没说过这理发店的事,可是他每个星期都要来这里刮三次脸。约翰尼挑剔地学着富人的做法,带了个自己的杯子来。他不肯用普通杯子里打出的肥皂泡刮胡子,不行,约翰尼可不这么干。只要手头有钱,他每星期都要来上三次,坐在那种理发椅上,照着那面长镜子,跟理发师聊着天,他们聊的可能是布鲁克林队这一年的表现,又或者是民主党今年是不是照样能选上。也许理发师弹起曼陀铃的时候,他也会跟着轻声唱起来,没错,弗兰西敢肯定,他一定会随着琴声唱起来。唱歌对约翰尼来说比呼吸还自然。她不禁想到,爸爸坐在长凳上等候的时候,会不会也拿起上面搁着的《警察公报》翻看呢?
理发师把洗好的杯子擦干了递给弗兰西,“约翰尼·诺兰是个好小伙,”他说,“你回去跟你妈妈说,这是他的理发师说的。”
“谢谢。”弗兰西满怀感激地低语道。她走出理发店,在哀伤的曼陀铃琴声中关上店门。
弗兰西回到马车上,把杯子拿给凯蒂。“这个你留着,”妈妈说,“爸爸的印章戒指给尼利。”
弗兰西看着杯子上用金字写下的名字,又感激地低声说着“谢谢”,虽然才过了五分钟,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真心道谢了。
约翰尼在世上活了三十四年,不到一周前,他还在这一带的街上走着。可如今除了这只杯子、那枚戒指,还有家里的两条没熨过的围裙,再也没有其他东西能证明他在这世界上存在过。因为他下葬的时候穿的就是自己的所有衣服,还戴上了珍珠袖扣和14K金的领扣,所以没能留下别的遗物。
一行人回到家里,发现邻居们来过一趟,把屋子全都收拾整齐了。客厅的家具已经恢复原位,凋谢的花朵和叶子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还打开了窗户透气。邻居们还带了煤,把厨房的炉子烧得很旺,还给餐桌上铺了白色的桌布。丁摩尔姐妹带来了自己烤的蛋糕,切好了放在盘子里。弗洛西·加迪斯和她妈妈拿来了许多切片的博洛尼亚香肠,足足堆了两大盘子。旁边还有一篮现切出来的黑麦面包,咖啡杯也在桌上摆好了。灶上搁着满满一壶新煮的咖啡,还有人在桌子中间放了一大罐真正的奶油。邻居们趁着诺兰家没人做好了这一切,离开时还锁好了门,把钥匙放回门垫底下。
茜茜姨妈、伊薇姨妈、凯蒂、弗兰西和尼利都在桌边坐下。伊薇姨妈给每个人倒了咖啡。凯蒂盯着自己的杯子看了很久,想起了约翰尼最后一次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的光景。然后她像约翰尼一样伸手推开咖啡杯,趴在桌子上,以刺耳的声音号啕痛哭起来。茜茜张开双臂搂着她,用那轻柔而令人安心的声音说着:
“凯蒂,凯蒂,可别这么哭。你要是这么哭下去,等你肚里的孩子生下来,怕也得是个老伤心掉泪的可怜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