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她刚刚站定,就有黄门道:“陛下去了含章殿。”
含章殿在式乾殿的另一侧,通常为临幸嫔妃、娱嬉解乏之所。
无法,思绥只得再转向含章殿。行到含章殿外,便听见歌舞之声从里头传来。
高宁道:“刚用晚膳时传了谢修容和虞充仪,又宣了歌舞。”
思绥立在外头,殿中喧阗一片。
宫灯一盏一盏挂起,泼出一滩一滩橘色的灯影,人影一格格投在地上,伴着被吹起的袍服,黑黢黢出一团。
思绥心中忐忑,她不知哪里做错了什么惹着了殷弘——难道是这二人的问题?
诚然这二人是她牵线搭桥的,但也只是牵线搭桥。人又不是她培养的,哪里惹到了殷弘也不能怪她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头依旧笙歌未歇。
思绥搓了搓发凉的手,她从身后的书袋中掏出备好的《后汉书》,缓缓翻来。
晚来风急,吹得纸张猎猎作响,她只得拿整个手掌按过一面,借着昏黄的宫灯,读过从食指与中指间漏出的黑字。
风声、歌声、舞声,声声入耳,但不关心。
她忐忑不安,不断跳动的心弦稍稍平息些。
含章殿外的宫人眉目不敢动,却心中见她这样都有些发愣。
思绥翻过一页又一页,高宁去而后返好几回,这才道:“陛下请您进去。”
思绥合上书,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她捧过书袋独自进了殿。
谢修容与虞淑仪坐在案侧,用着精琉璃的酒壶,给他的夜光杯中斟酒。
另一侧,一位梳着灵蛇髻的歌姬在用吴语唱《子夜四时歌》,软软糯糯的。1
清丽哀婉,曲调动人。
殿中自有舞姬跳着白纻舞,纻袖翩迁抛扬起,如道道温婉的月光。
思绥心道殷弘心中还是有点谱的。在式乾听歌舞听南曲,《子夜四时歌》有些词虽露骨却也算清新天然之曲,而不会选择《玉树后庭花》《玉台新咏》等淫靡奢侈之音。
她缓缓跪拜,殷弘嗯了一声,他挥了挥手,自有宫人抱了那张烧槽琵琶来递给她。
殷弘抿下一口酒,“《子夜四时歌》,会唱吗?”
思绥脸色一白。
若无别人,她不介意与他作闺中之乐。可如今……他身边有两个世家出身的嫔妃。
《子夜四时歌》是吴曲,吴音吴曲,谢、虞二人自比她适合弹唱。
然而他要挑她……不就是因为她出身低微……
诚然,她以前也曾在别人面前弹唱。但那时他只是羁旅南朝的河东王,朝不保夕,也得豁出脸面屈颜应对。
可如今他已是至尊。
人和人当真是不一样的。
她可以忍受那夜窦太妃在人前将她当作伎人使唤,可若是这个人是他……若这个人是他……她便觉得窒息,一口气吊在那里,肝肠被揉开又扭去。
她把唇咬得发白,道:“妾……不记得了。”
“哦?”,殷弘慢条斯理地咽下琥珀酒,拖着音,“不记得了?”
思绥心下一惊,她想起来他知道她和庄夫人学过……
欺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