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殷弘力排众议,分三路而发——自秦地而下益川,自豫中而扼江夏,自徐州而取彭城。
江淮一战,大小百余役。乃至翳日昏黯,肉泥翻飞,白骨淆然,血撒新泥。
城亡破家,不知凡几;英雄故事,层出无穷。
殷弘诏南北诸学士,记战场英烈之传,其传人物无有南北之分,亦无敌友之别。谨以事迹而入,以发天下,永为世传,揽尽人心。
思绥自告奋勇,游走于战场之中。更冒着诸多不韪,参与了此书的编撰。
北朝武成九年,南朝太初元年,三千里吴头楚尾,只剩建始之城。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1)
数百余年南北分立,于今朝合璧圆满。
殷弘改元为长邺,天下始知新。
十年沉浮起落,国运如人命,命途迢迢。胜败一时之论,输赢此消彼长。是时势造英雄,也是英雄造时势。
可思绥与殷弘心中都明白,此时的天下一统,看似胜利,不过表面而已。武道虽平,文道犹难,内政待制,黎庶待抚。
以至于下一个十年,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
秋日的凉风吹过,吹散风云过往,不远处的芦苇依旧岁月静好地摇摆着。
思绥靠在树后,粗粝的树干硌得她背生疼。她狠狠折断莲蓬的茎杆,而后从中扣出一粒莲子,单手一掐,青绿的皮壳间骤然跃出一粒细白光洁的莲子。
她没有去芯,一股气的丢进嘴里。
清香之中苦味浅浅弥散开。
远处草木飘荡,摇曳的间隙中她依稀窥见画舫上起了舢舨,横联两条船。
莲子伴莲心越嚼越苦,傍晚的斜阳瑟瑟展开,铺开一江橙色。
思绥又咽下一颗莲子。
莲蓬被她扣尽之时,已是月华悄然,画舫上挂着八角宫灯,并着月光融进幽幽池水中。灯影摇摇晃晃,画舫也慢慢悠悠,渐渐驶向江心,驶出思绥朦胧的视线中。
清露沾衣。裙角已被湿透,寒意渐渐袭上。
思绥抱着臂。
她想微微一笑,她想,她有什么资格难过呢,她要摆正自己的身份。与世间驳杂的万事比起,没有人会在意她这份难以启齿的小情小爱。
她应该一点也不难过……
她应该放声大笑……
她如今名列九嫔,多么得意,就算是南国虞家的世族大小姐,不还是要毕恭毕敬谢她。
若是这一桩事办得好,殷弘必然也会奖赏她。
多么划算的买卖。
她颔颔首,走出树林,若青早已备好车等着她,她木然想跨上车凳,奈何脚底一滑,她撑在车檐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