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绥被这一回闹得心中忐忑,悻悻站仙鹤铜炉边。
仙鹤香炉青烟袅袅,松柏泠冽的气息弥漫开。她脸色大变,踟蹰着望着鹤炉上的阴阳刻纹。
殷弘没有抬眼,只问:“怎么了。”
思绥面色苍白,她再一次跪下,请罪道:“妾万死。避子香……昨日没有点避子香,求陛下恕罪。”
她懊悔着咬唇,昨夜被殷弘的浑不吝震惊,一时忘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下旧罪未恕又添一桩新罪。
殷弘放下玉著,看着她眉头耷拉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嗤笑道:“往后不必再点了。”
思绥一愣,她木木昂起脑袋,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瞪了个正圆。
不必再点了……?他想要孩子了……?
回过头见思绥还杵在那儿脸色变幻,殷弘走上前捏起她的下颌,“想什么。”
思绥道:“陛下怎么想要孩子了。”
思绥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的新奇,哪个皇帝不想要子嗣呢。当初他不肯生,是因为时情不同,如今安危既定,子嗣自然要开始考虑了。
她赶忙补救道:“妾恭喜陛下。”
殷弘将她拽到膳案边,思绥自觉替他盛上一碗薤庖羹,他不动声色问:“何喜之有。”
思绥慊慊道:“陛下今有承应宗庙之心,必然是四海大绥,乾坤在御,百揆总摄,江山在望。”
这一席话说得熨帖,殷弘神色微霁,他道:“坐吧。”
思绥谢恩,心中却波澜不断,半喜半忧。
喜的是他有让她承嗣的心思,这些年的陪伴,她在他心中算是有了根属——虽她出身卑微,却不是那些不入流的婢妾。
忧则他如今安稳下来,可她却半空摇晃——这魏宫之中素来有子贵母死的传统。
而今山河一统,可未曾改朝换代,他继承的依旧大魏的国号,自然传习的自是魏国的故事。
子贵母死,如一道悬颈的利刃,明晃晃地叫她挪不开眼。
“想什么。”殷弘慢条斯理咽下胡饼,将热汤推到她面前,开口问。
思绥面色犹豫,她斟酌着,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看他他兴致盎然,像赐了无上的恩典。她今日又捱了他的训斥,她不敢再触霉透头。
她垂下首,挤出一抹笑道:“妾喜极了。”
他神色舒展,拍了拍她的手,“不必想太多。你把朕的差事办好,朕自然不会亏待你。”末了,又轻咳一声,“但不许恃恩放旷。”
思绥被他后半句唬住,喃喃道:“妾不敢。”
殷弘用完膳便起驾离开,思绥的冷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她一步搭着一步挪回寝殿,拿出红木匣子。
她的食指在铜环上摩挲半晌,终还是拉开了抽屉。她捏起避子的药丸,朝着喉头塞去。
极度的干涩和连天的苦味在她喉头蔓延开,连浸进腔管五脏,涕泪不断而下,将她衣衫沾湿。
当年便是因此物难以吞咽,殷弘才设法将之融入香料中,而今兜兜转转,她还是回到了起点。
她可以做殷弘的忠臣,殷弘的棋子,殷弘的刀剑。
但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也沦落这般境地。
人生不能复生,孩子生了不能塞回去。
有子贵母死这条祖训在,她不敢生、也不能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