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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心（第1页）

程竹就这么看着星期八从半坡一路往下，用它的机械之身披荆斩棘，将身体伸展到最大，稳稳地立在程竹面前，山体的碎枝像被龙卷风侵袭一般，残留在土地上，形成了一条不规则的道路。程竹和程啾却像在风眼里一样，微风拂起程啾的绒毛，但因为有“风壁”的围挡，并未惊扰她半分。

程啾坐在地上，大脑袋靠着程竹，轻喘着气，小舌头舔着唇周和手背，试图回味刚吃的笋笋的味道。她的脑袋一直在程竹的身边左右移动，身体几乎都被程竹的气息围绕，微风带来了星期八的气味，她能感知到是它在靠近，所以程啾头也不转地继续吐着舌头，专心把身上的食物残渣全部舔干净。

程啾的大脑袋倚靠在身侧，程竹毫不费力地就能直立，与其说是程啾整只熊都靠在她身上，倒不如说，两只不需要花任何力气就能相互支撑。程啾宽宽实实、沉沉甸甸的身体紧贴着自己，就像身后有一座岿然不动的小山；身前是肢体完全张开的星期八，从全速奔来到在她面前站定只需一秒，灰沙走石被星期八高山一样的的身体完全阻挡，连带起的扬风都只是轻拂了一卷她的发梢和程啾的绒毛。

明明程竹只是来等星期八接她们回家，但她此刻突然生出一种——不论命运的风如何席卷她的人生，她都不必担心自己会被卷入风波里的感觉。

因为，她面前是山，身后也是山。

“星期八。”程竹抬头看它，机器人不会气喘吁吁，也不会感到疲惫，它全速奔跑，只是为了稳稳当当站在她面前。

“我在这里。”这是它听到指令后的回复，语气是程竹最熟悉的一种，平静又温柔。

它电量充足，仿佛没有因为刚才的动作耗费一丝一毫的能量。

程竹拉住它的一只手，借着这力量踮起脚，用另一只手把落在星期八肩头的枝叶拂走。由于身体前倾，她和星期八的手腕几乎紧紧贴在一起，那曾经在星期八手腕上隐隐约约出现过竹子的位置，此刻在两只手腕的重叠下，完全显出了清晰的形状，绿光闪过之后变得暗淡，但竹圈已经在星期八的手腕上变成了一条印记，只是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

程竹很快就把星期八身上的残枝沙叶清理干净，她回身捏捏程啾留给她的侧脸，一只手掌刚好能托住这坨好像快要掉下来的脸颊肉，手指顺着脸边的弧度向内收，支棱的脸颊毛和粉嫩的嫩肉便会从手指缝隙里挤出来一点。随着程啾慢慢长大，毛发比小时候更硬更长了，但程竹每天揉呀揉，依然很喜欢这样贴合的触感。

感受到脸颊上的捏捏，程啾立刻明白了程竹的意思，她缓登登地抬起左手，转了个方向放下，右手也顺势落到地上，两条腿跟着身子一翻，不快但十分连贯地就从一只半靠着的一小摊熊饼，变成了一根四条圆柱腿直立的小板凳。

“小板凳”已经堂堂正正地立好了，斜着抬起脑袋，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看向程竹。

见程啾经过她完整的起身流程，终于准备好后，程竹才又回过头，对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星期八说道：“我们回家。”

也不知是今天吃了一顿漂亮的星际饭有些开心，还是因为吃饱有了力气，程竹只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今日一切顺利的满足感可以支撑她走完这条比上次要难走许多的路，仿佛能预料到这样的幸运可以一直延续下去。上坡的路总是视线受组，她无法看到路的尽头，但只要一抬头，就是星期八坚实又透着皮肤暖意的身体。

程竹一个人走过许多蜿蜒曲折的芜杂荒径，早已习惯了不害怕。但现在，她只需要跟着星期八一步一步往前，就能回家。

不仅不害怕，她还很安心。

哪怕此时，他们谁也没有讲话。

整座山林世界里，只听得见树枝被撇开的“咔嚓”声、脚踏在杂路上的“啪嗒”声、箱子滚动的“哐哐”声，还有几不可闻，但一定存在的风声、虫鸣和彼此的呼吸。

一点也不吵闹，但程竹的心里觉得闹热极了。

她就这样怀着一腔心满意足之感，“顺利”地走到了山顶。再次站在同样的位置往下看，这一次通往山脚的路在她心里都有了形状，她不再忧惧庞偌的庄园，甚至不再担心程啾上学本身。

程竹此时站的位置刚好没有巨树的枝干遮挡，风意明显了许多，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能感受到风拂过的感觉，带来了一切，又把一切带走，满满又空空。

从山顶回家的路已经畅通无阻，脚踏上平地的那一刻，熟悉的风景引入眼帘，程竹学着程啾的样子，抬起头眯起眼感知着周围的气息，明明她们离开家才不到半天，却像很久之后才重新回来一样。

从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回到熟悉的领地，第一件事该做什么呢？程竹站在原地一时有些喑哑，天地空旷、风轻气清，地是她们的地、树是她们的树、房子是她们的房子。

程竹把天地人气都想了一边，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此刻她脑袋放空，只是坐下来，完全张开手臂将程啾抱了个满怀。

大熊猫是她的大熊猫。

程竹把整个人整个脑袋都埋进了程啾的毛毛里、颈窝里、手臂里，蹭来蹭去，扭来扭去，揉来揉去。

她没有尾巴，但她有手有脚有嘴巴，所以她把它们全都抬起来，覆到程啾身上。

——标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