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含栀靠着他,安静地看着他手灵活地在木板上刻出一束绽放的红梅。
“您什么时候学的木工呢?”宁含栀托腮,偏头望着他父皇。
“七八岁的时候吧,那时候我还有两个哥哥,你皇爷爷每天就抓着你大伯,誓要把他培养成一代明君,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不过弱冠便离世,后来就乱了……”
宁含栀盘起腿,神情专注地听着。
他记忆里的父皇,除了上一世的清冷绝情,就是这一世的温柔耐心,像是同个壳子里住了两个灵魂。
听父皇讲起往事,悠闲、自由、惊险、危机……宁含栀望着他尚英俊的脸陷入沉思。
从前在宁含栀心里,宁辉像一尊石像,正面金刚怒目,背面菩萨低眉,恍惚中,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眨眼细看,他又是穿着平常衣衫拿着刻刀给自己儿子做玩具的父亲。
有时候宁含栀恨不得爬上房顶跳下去,听说从高处摔落会失去记忆,他想忘掉上一世的父皇。
听完往事,他也能理解父皇的多疑,但是割裂的两个面依旧无法融合。
见小五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宁辉问他:“想什么呢?”
他嗓音温柔,眼中含笑。映在宁含栀眼里,却是冷漠和嫌弃。
“想什么呢?回答朕!”
记忆中父皇的呵斥响在耳边,宁含栀被吓得身子抖了一下,手往后撑在地上,做出要远离的姿势。
他的异常反应让宁辉的呼吸都紧了,声音更为温和,“小宝,想到什么了?”
屋里烧着火龙,宁辉早就热得脱了厚袍,宁含栀却觉得有些冷,他问:“皇爷爷对您和几位叔叔伯伯还不错吧?”
宁辉顺着他的话点头,“平心而论,你皇爷爷并不苛待他的每个孩子,作为帝王,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全部,只是大哥去得太早,我们几个,又太有野心。是我们辜负了他。”
“那您见过苛待自己孩子的父亲?您是怎么看待的呢?”
宁辉脸上的平静几乎挂不住,小五是在试探自己吗?又或者在指责自己前十五年对他的冷漠与无视吗?
不,这孩子心思直,不会弯弯绕绕,否则不会在自己面前早早就露馅,那么就是在问自己的态度了。
为了避免小五察觉他的异样,他放松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抬起手亲昵地揉了揉儿子的后颈,道:“这世上有很多种父亲的,家境不同,秉性不同,都决定了父母对自己孩子的态度和教养方式。孩子是父母带来这个世界上的,白纸一般,跟在长辈身后一步一个脚印,长大了,自己往前走,可回头望,根基就在那里,父辈就在那里。”
“爹爹见过苛待自己孩子的父亲,各有原因,但唯有一点相似,就是孩子都是无辜的。爹爹希望,所有被苛待的孩子,都珍爱自己。”
宁辉不敢说得过于明显,他现在并没有把握能让小五接受拥有前世记忆的自己,他害怕小五会把他推开。
即便如此,这番话也让宁含栀心受震荡。
“我……我去更衣。”他快要憋不住眼泪了,匆匆尿遁。
宁辉让人跟过去瞧着,他则继续拿起工具做马鞍。
“陛下,小殿下好像是掉眼泪了。”福瑞凑上来说。
他总觉得这父子俩之间隔着一层什么,小殿下总是在狼狈地躲避。
宁辉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道:“小五眼窝子浅,也随了他母妃。说到底,还是朕对不起他的缘故。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福瑞听得心惊,宽慰着:“陛下说的哪儿话,就连奴才都瞧得出来,小殿下望着您的眼神满是依赖和崇敬,就像太子殿下和几位王爷小时候一般。”
“正因如此,朕才是对不起他。”
宁辉放下东西起身,朝外走去。
“去看看小五,哭得够久了,朕惹哭的,还得朕去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