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漫长的寂静里,又是姜云恣先叹了口气。
他走向李惕,疲惫的眉眼间努力牵起一抹温煦的笑意:“先过来暖榻坐吧,仔细着凉。”
“怎么?是闷了想走走,还是哪里又疼了?”
李惕依旧沉默。
却在姜云恣转身去取手炉的刹那,忽然伸手拉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南疆世子用尽了此刻能凝聚的全部气力,结结实实地,将眼前这袭玄金龙袍的主人,拥入了自己单薄的怀中。
姜云恣陡然僵住。
而李惕只是用双臂环过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衣袍,掌心稳稳贴在他的后心处,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
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独自隐忍了太多的少年。
31。
这些时日,私底下,两人聊过很多。
赏梅时,烛火下,入睡前。
姜云恣总爱提及一些宫中的“童年趣事”,逗李惕展颜。
可李惕却总能从那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里,敏锐地捕捉到背后的凄凉——
所谓趣事,常常是姜云恣在忍饥受冻冬夜、在母后偏心、兄长们肆无忌惮的欺凌,在深宫里漫长的无人问津的中,灵机一动用尽各种法子为自己骗来一口热食、一件暖衣的小故事。
什么“母后偏心惯了,朕早已习惯”、“好歹弟弟跟了德妃,日子好过一些”、“三皇兄虽然美丽但着实愚蠢,每次做坏事都留下把柄”……
件件被他一语带过的“笑谈”。
李惕听来,则心中常常不是滋味。
这般孤寒处境,他只在书中读过,却是从来不曾尝过。
南疆王府一家和睦,父母恩爱,兄弟相亲,一家人同心同德,从来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与温暖的归处。
正因有这样的家人牵绊,他才在跌落云端、日日苦痛缠身时,一次次咬牙熬过来。
他放不下他们。
因而根本不敢想姜云恣这般境地,身边空无一人,举世皆敌,连至亲都离心离德……
换做他,只怕早已心灰意冷,了却残生。
所以此刻,他将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帝王拥在怀里时,心里翻涌的只有一片酸软的疼惜。
他还比他小上一两岁呢。
这世上,却没有几人待他好。
32。
姜云恣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圈住,心底恍恍惚惚。
那怀抱并不算有力,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感,却很充实,很温暖,也……很陌生。
太陌生了,让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不是很明白。
……这么容易吗?
本以为今日只是第一步,之后还要他费尽心思,一点点铺陈、解释、周旋。
毕竟在他原本的设想中,李惕受过锥心刺骨的欺骗,必然会对一切都心存警惕。
自然他也预留了诸多后手与话术,面对他后续的疏远与猜忌——
譬如可以反问,若真是他一手策划了南疆之局,为何在事成之后,非但没有嘉奖“功臣”姜云念,反而将其贬谪至天涯海角的琼州?
又为何自李惕入京以来,对他百般照拂,甚至不惜与太后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