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哄哄的局面终于结束了,那乌烟瘴气的卧榻上,孙用蕃诡异地说:“既然人也得罪了全了,不如将他们都打骂得服服帖帖,弄怕了才好。若服了半拉子软,这帮子人定会接着惹出事端来,到时白白出了学费不说,还会没完没了地找到头上来,是极麻烦的事。”
只顾自己欢快、浪**的遗少张志沂,阴险狡诈、挑拨是非、踩压家人的孙用蕃,这两人结合起来,接下来的事情发展自然是要坏得不能再坏了。
果然,第二天张志沂拽起张爱玲,一把将她扔进空房子里软禁起来,还恶狠狠地威胁说:“你若再惹事端,必要用枪打死你。”还下了令:“除了何干,剩下家里任何人都不许和她说话。”
张爱玲蜷缩在阳台上,看着那间生养自己的房子在黑暗中扭曲起来,青白的墙壁癫狂般压向自己,惨白的月光流进来,寂静地淌着银亮的血液。黑暗的手紧紧攥住她的脚踝,恐吓般狞笑着。此时,张爱玲深知父亲绝非是要杀掉自己的肉体,而是要消灭她渴望自由的灵魂。只消关她几年,那展翅欲飞的思想便会萎缩!张爱玲突然涌上一阵阵瑟瑟的寒意,绝不能在这阴暗的角落里枯萎掉!她要逃离!
她紧紧攥住阳台的栏杆,似乎要攥出水来。张爱玲内心的委屈化成满腔的愤恨,这世界也变成黑暗里鬼魅的森林。一阵狂躁的风扫过后,一簇簇可怕的黑色影子扭曲着发出阵阵狞笑,她甚至盼望一架飞机炸开这座幽暗的古墓,自己的灵魂也将会在烟与火里升腾。而归宿,便是那寂静的、蓝色的月亮!
愤恨和委屈后,张爱玲开始沉静下来,计划逃跑。开始想借譬如小说《基督山恩仇录》里爱德蒙·唐泰斯的越狱伎俩;或者用《三剑客》里侠客们灵活机智的身手逃脱;再不然学《九尾鱼》里,将被单子结成绳子的那样跑掉。可这所大房子孤零零地伫立在院子里,要翻过墙才行。若借着墙边的鹅棚爬上去,吓醒了那些爱追着人啄的大白鹅,呱呱地叫起来肯定会惊到家中的巡警来,也是行不通。
张爱玲站在阳台上张望,计划着逃跑路线。她发现这个院子里唯一高大的要数那棵白玉兰了。上面盛开着一团团大白花,黑夜下像脏兮兮的绢帕,一簇簇地扎在树上,垂死般绽放着,既丧气又邋遢。若不是寻觅逃跑的出路,怕是这辈子都发现不了——这院子里还生活着这样一棵死气沉沉的花树。
既然想要逃脱,身体须强健才行。张爱玲每日都会边练习健美操,边四处寻机逃脱。但是没多久,一场严重的“痢疾”打消了她的计划,这一病就是半年。张志沂不给她找医生,也不抓药,亲眼看着她慢慢地消瘦下去。张爱玲每日躺在**,看窗外透蓝透蓝的天,看对面门楼上的那几根草——由深绿变浅黄、由浅黄变成深黄,也不知道现在是哪一朝哪一代了。张爱玲躺在**默默地想,或许自己是真的快要死了,即便是死了,也还是会被埋在这个院子里,一辈子都甭想出去,这怕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一件事了。
即使病得连呼吸也像抽丝一样了,张爱玲仍细细听着大门的开关声。每一次拉开门闩时“哐哐”的响动,煤渣甬道“沙沙”的走路声,张爱玲都仔细辨听着,去感觉那时间间隔的长短。或许现在自己病得要死了,他们会疏忽一些,若是自己剩下半条命能够跑出去,也还是划算的。想到这儿她不禁咧了一下嘴,可最终还是没笑出来,没力气了……
何干看着心疼,跑去找张志沂:“这样下去,小煐怕是会死的。”
张志沂不屑,继续抽他的烟土。
“女儿真要死在父亲家,又是有病不医死的。这家业大、人多嘴杂的,传出去老爷您怕是抬不起头啊。到时黄太太找上门来要女儿,您又该怎么招架?治不治老爷您拿主意,可先说好了,女儿死了不关我的事儿。”
张志沂听到这,干瘦干瘦的手抖了一下,烟土差点掉到地上。他凝思了一会儿便转身翻箱倒柜,不消片刻便拎出针管和药剂来:“走,我给她打针,记得一定不能让太太知道,晓得了怕是要发大脾气。”
张志沂打过吗啡,也晓得一些注射,给张爱玲打了几针抗生素后,她的身体渐渐好转起来。何干欣喜若狂,每日调理些膳食,张爱玲终于康复了。
何干见她好转,偷偷与黄逸梵通了电话,回来与张爱玲学话儿说了一遍:“你仔细想一想,跟父亲自然是有钱的,跟了我可是一个钱都没有,你要吃得了这个苦,没有反悔的。”
当时虽然被禁锢着,渴望着自由,这样的问题也还使我痛苦了许久。后来我想,在家里,尽管满眼看到的是银钱进出,也不是我的,将来也不一定轮得到我,最吃重的是最后几年的求学的年龄反倒被耽搁了。这样一想,立刻决定了。
张爱玲去意已决,刚刚能扶起墙走路便计划如何逃跑。从何干那得来家里的巡警换岗的时间后,夜半,拿望远镜盯着,见黑漆漆的煤渣路上没了人迹,便摸着墙走到铁门边,悄悄拉开门闩,只开了个门缝,便溜了出去。
冬夜一片寒峭,月亮斜挂在墨黑的空,边瑟瑟发抖边流出柔和的光来,淌得满街道都是。这是多么可爱可泣的土地呵,张爱玲急急地走着,每一步都像一个响亮的吻,直至发现一辆黄包车。
我真高兴我还没忘了怎样还价。真是发了疯呀!随时可以重新被抓进去。时过境迁,方才觉得那惊险中的滑稽。
张爱玲回母亲这后,弟弟子静也跟过来,夹着一双用报纸包的篮球鞋。母亲劝他回去,可他执拗地不肯。母亲只好耐心解释:“要听话,负担你姐姐的生活和学业已经吃紧得很了,不可能再养得起孩子了。你是家里的男人,以后张家自然要你顶门户的。姐姐不同,你父亲看不上她,即便张志沂以后吸毒死掉了,也不会给她半分毫的。”
弟弟哭了,姐姐也哭了,黄逸梵却很冷静。后来他到底还是走了,带着那双篮球鞋。
何干也回皖西老家了。张志沂认定她是张爱玲逃跑的帮凶,重重责骂了她,何干拾掇拾掇东西,不伺候他了。临行前她还将张爱玲小时候用过的、玩过的小玩意偷偷运出来,给她做留念。还告诉她,那姓孙的女人自当人已死了,将她所有物件儿和衣服都送了人。
“分了也好,留在那里的,都沾着死灰气。想还给我,我还不要呢。”张爱玲恨恨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