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走进房间,小小吃了一惊。古色古香的客厅里摆着雅致的红木家具,盆景花卉端庄素雅,放置得极到位,镂空的扶手,字画瓷器摆挂的位置既显眼,又没有突出的压抑感,一溜的朱红沙发,茶几上摆一套精美的茶具。整个客厅既透着浓郁的中国传统风格,又有西方客厅的功能。
张爱玲开始好奇起房间的主人,该是什么样气度的人?“父亲在楼上呢,你上去吧。”说完女孩子又好奇地打量了张爱玲一下,便引她上楼了。
一进书房,张爱玲看见一位衣带飘然、气度端和、神色稍有些黯然的老者端坐在书桌后面。书桌一旁置了一盏台灯,燃了一炉香。桌上清洁明亮,规规矩矩地摆放着文房四宝;桌案中间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线装书。背后高大的书橱里,装满了线装书。周瘦鹃净手焚香,端庄肃座,是古时读书的礼仪。张爱玲恭敬地站在书桌前,鞠一躬,双手将文稿递过去,也没多说什么。周瘦鹃端详了一下张爱玲,高挑瘦弱的身材,穿一袭十分时尚的旗袍,披肩的秀发落过肩去,人也沉默不语。
“坐。”周瘦鹃先打破了沉寂,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黄岳渊的信已然阅过了,既然是老朋友的亲戚托付,是要给面子的。周瘦鹃不紧不慢地打开文稿,开始问些闲事。
“之前给哪家报馆杂志写过稿子啊?”
“《泰晤士报》和《二十世纪》。”
“哦,是英文报纸和杂志啊,向中国报馆投过稿子么?”
“没有,国文这是第一篇。”
“哦,是这样啊。”周瘦鹃微微颔了颔首,将文稿规规矩矩地铺开,压上镇纸。先阅了题目,很是新颖。
“我母亲和姑姑都特别拜读过先生大作,对先生尤其崇敬。”
周瘦鹃扬了扬笑脸,继续看文稿。
张爱玲静静地坐着,凝神观察他一举一动。周瘦鹃很松弛,向他推荐的人多了,看的稿子也多了,也没在意。不过看着题目和开头蛮吸引人的,欲认真地看下去,于是站起身来,张爱玲见了马上立起身子。
“你的稿子先留这吧,我晚间仔细地看看,写个批语。下星期你来取,如何?”
“好的,那不讨扰了,周先生,我先回了。”张爱玲也怕待时间长了,不善言语的自己在关节上说错了话,惹人家不高兴了。既然有个台阶,马上告辞回家了。
张爱玲走后,周瘦鹃伏在书案上翻阅。一开始便被唯美苍凉的笔触所吸引。字里行间还透出《红楼梦》和《金瓶梅》的痕迹。这时的中国通俗小说,大多以这两本书为范本,能写出这样的味道来也没什么特别的,然而越向后读越妙。作为一名翻译家,周瘦鹃自然对西方文学很熟悉,尤其是张爱玲的小说,人性批判及西方化风格跳跃在字里行间,看得出这女孩子西学非浅。也是,能给《泰晤士报》与《二十世纪》这些上海较大的英文刊物长期供稿的人,肯定也是有些能力的。
周瘦鹃一口气读完两篇“霉绿斑斓”的香港故事,禁不住拍案而起,他知道自己遇见了“天才”的文章,颔首垂目仔细回味一下文章内容和文笔,禁不住翻回首页,又全整地再看一遍。周瘦鹃拂了拂案子,轻轻摇了摇僵硬的脖颈,拍了下叹道:“好!还是好!”
此时他掩饰不住心中惊喜,眼下正是《紫罗兰》复刊之际,若将此位小才女吸引过来,凭这般悲凉唯美的新鲜文风,定会为刊物增色不少……一个星期后张爱玲再次登门拜访,周瘦鹃极热情地从楼上奔下来,拂着手热情迎接,一杯香喷喷的茶水端上来后,张爱玲觉得这次待客与上次大不同,是上茶和上好茶的区别。
道不同,礼遇自然不同,这也没什么可挑剔的。若是小日本子抑或汪伪政府的人来,就算汪精卫亲自登门,周瘦鹃也不一定给什么好脸色看,更别提茶水了,既然将张爱玲视为同道中人,那礼遇自然是不同的。
“坐坐,喝茶,喝茶,这还是从黄先生那里取的上等毛尖。”连茶水都开始充满了浓郁的亲情味,想必文章是没有问题了。张爱玲毕竟出自清代官宦遗少人家,虽然家族没落了些,但多少耳濡目染了些人事的交际。
“哎呀,”周瘦鹃拂了拂掌,顿了顿,考虑一下怎么表达才好,“这篇小说,乍一看文风与《红楼》和《金瓶梅》近似,但故事写法极接近著名小说家毛姆。说说看,你是什么样的创作思路。”
言毕,周瘦鹃很是亲切地倾了倾身子,关切而不失和蔼。“这个故事是我在港大生活的体验,说起《红楼》与《金瓶梅》来,自幼在家父指导下学了些。至于现代的西方小说抑或毛姆小说,爱玲在中学和港大时更为关注。”简洁明快,两句话讲完,张爱玲又开始闭上嘴巴。
周瘦鹃觉得蛮有趣,一般人此时会滔滔不绝,显示下自己文学功力。这位小姑娘却快人快语,两三句话了事。当然,说得多的不一定写得好,木讷无言的人,往往文章要大大地出乎意料,周瘦鹃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不善言辞的小女孩。
在他看来,张爱玲是从天而降,专为振兴《紫罗兰》而来的文学才女,真可谓开张大吉呀。若碰见一般作者,自然要端起架子。但周瘦鹃对张爱玲,根本没想去掩饰一下惊喜之情:
“你看看,这是《紫罗兰》的刊样,我弄了些。”周瘦鹃拿出一叠纸递过来,“你看下杂志的风格,你的小说可否发到鄙刊的复刊号上来?”
“好的,那太感谢周先生了。”张爱玲立即站起身来,原想热情地笑一下,表示自己很愉快地接受,或许脑筋转了转,想起母亲曾让自己“没幽默感一定不要去说笑话”的嘱托,自己笑起来也不一定会多好看,还是没有笑。
张爱玲沉静淡然的表情,让周瘦鹃大为惊叹。气度典雅从容,的确有些大家的影子。他点了点头说:“好,等《紫罗兰》复刊号出版印刷之后,我便将杂志样本送与你看,再探讨些话题。”
“届时还望周先生偕夫人到家中喝茶,我姑姑也十分仰慕周先生。”这是张茂渊在家里交代好的,张爱玲只需背熟说出来就行。
“好的,好的,这样更好。”周瘦鹃爽快地答应了,他对这个木讷沉静的女孩也很好奇,借此机会正好了解一下张爱玲的生活环境与背景,甚好。
一切出奇的顺利,又费了一些礼数后告辞。出了门,张爱玲飞快钻进一辆黄包车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初春的凉气,那凉气徐徐灌入火热的身体后,觉得清爽很多。回想刚才一番场景,现在还有些半梦半醒的。
“去哪里,小姐?”黄包车夫等了稍许,回头问。
“哦,去赫德路192号的爱丁顿公寓。”张爱玲答了一声,瘫靠在椅背上,用手中的皮包凉敷了一下额头。
回家后,张爱玲向姑姑前前后后细学一遍。两人兴奋地拥在一起大叫,热切盼望着这一天。
接下来的日子依然是写英文稿子,过着淡然如水的公寓生活,淡得好像一切事都没发生似的。五月的艳阳天,不经意就来了。电线上呢喃的燕子,挤成一团喳喳喳地乱叫。张爱玲推开窗子,满眼的绿撞进来,天上的云也呆呆地、一丝不动地盯着她瞧,远处眺去,通透的空气里还带了些青色,有一丝丝的煤烟味,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了——机械化大上海的味道。隔着一片洋楼,远处能看见几根黑色烟柱子直直地钻上了天,这些现代场景即便是在香港也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