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住了她的眼泪,如珠玉一般捧于手心,全神贯注,半晌不动,像在鉴赏什么奇珍异宝。
苏觐始终保持这姿势,片刻后道:“臣的手书,请殿下归还。”
乔鹤练才发觉这是索要的姿态。
她用衣袖擦了把脸,反驳道:“手书怎么就成苏尚书的了?”
苏觐盯着她:“殿下金口玉言,咬定是臣亲笔所写,如今理应物归原主。”
乔鹤练鲜少和这人靠得如此之近,他身上无形的威压令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苏觐扬了扬唇角,眸中却并无笑意:“先礼后兵,臣不想用当街搜身的举动,辱没了殿下的斯文。”
不怒自威的要挟,令她顿时寒毛直竖。
一页破纸,要缴便缴吧!
乔鹤练无语至极,立刻从衣襟里拽出那张发皱的纸,摔到了苏觐手中。
*
数日后,黄华坊,蝉楼。
此乃顺天府达官显贵最爱光顾的清雅之地。
楼外是鎏金嵌乌木的匾额,灯笼纹香楠格扇。堂内则珠帘薄缦,茶烟袅袅,雅间内不时飘出琴音笙歌。
乔鹤练今日作士庶公子打扮,她潜入对外封闭的杂货间,沿着狭长走道七拐八绕至尽头,扭动机关,开启一间密室。
房中无人,她伸手探向墙上字画掩盖的暗格,可还未摸到密报,便凭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屋外窸窣的脚步声。
不妙。但已来不及撤离了。
无暇思索,她立刻扑向墙角多宝格边的立柜,一把拉开柜门钻了进去。
柜门合拢的瞬间,密室门再度开启,屋内响起两个青年女子的胡语交谈声。
乔鹤练年幼时学过胡语,听懂无碍。
她被逼仄的黑暗缠裹,蜷缩于柜中,密切监听着柜门外的动静。
其中一女道:“阮娘子究竟经历过什么,才对黎廷怀有此等深仇大恨?”
唤作阮娘子的女子用纯正胡语道:“黎廷年年加派赋税,强征民夫,弄得边关乌烟瘴气,黎民怨声载道,我的生意也常遭官府欺压。”
她顿了顿,咬牙道:“更可恨的是,黎廷太子强抢民女,他掳走家妹百般强迫,厌倦后又将她充军为奴。我妹妹至今身陷泥淖,我恨不能将那畜生千刀万剐。”
巴雅尔听得皱眉,没想到黎廷太子不仅碌碌无能,还很荒淫无道。黎廷让这样的草包身居储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若黎廷只剩这种货色,喀兀一族必将重续前朝荣光,再度主宰中原。
巴雅尔面露同情,随口许诺:“待来日我大兀复国,必许阮娘子喀兀贵族的尊荣,自然比那些低等黎民高贵许多,不会再受任何欺侮。”
话音刚落,阮娘子起身行了个胡礼,感激涕零:“苍天庇佑,愿别吉霸业早成。”
巴雅尔只略一摆手。
她环视着屋内陈设,目光锁定在墙角的高大立柜上。她的指尖已在腰间刀鞘的镶宝纹饰上摩挲了许久。
乔鹤练屏息凝神,只听胡女突然用大黎官话道:“阮娘子的博古架上真是琳琅满目。这个柜子很像古董,里面装的也是珍玩?”
她的官话和胡语一样流利,几乎没有喀兀口音。
沉默半晌,阮娘子道:“不值钱,一些陈年旧物而已。”
“看来阮娘子还私藏了不舍得示人的宝贝。”胡女诙谐似开玩笑。
可她旋即挎刀而起,快步行至柜前,二话不说,猛地拽开了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