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回想起兴安岭大捷那日,先帝激动得一把将他揽上御鞍,带着他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纵马飞驰。
日落平川,天地寥廓。
野风在耳旁呼啸,他听见先帝赞他智谋,夸他有功,大笑道,好孩子,好样的,长大了做我孙女婿吧!
那些话,当时他并没有多在意。
如今亲眼见了这女娘,他突然开了窍,心中涟漪荡漾,似这盎然夏日的荷塘一般,风生,水起。
可紧接着,他又从太监口中得知,陈留郡主早已有婚约在身,对方是镇国公府卢氏嫡长孙。
心瞬时坠入湖底,又似被五毒啃钻。
苏觐对卢允恭的反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不必了。不知苏少保今日驾临文华殿,是下官有失远迎。”卢允恭回敬。
苏觐便保持虚假客气:“东宫庶务、太子课业,苏某皆不熟悉,初来乍到,只好向卢学士一一请教。”
乔鹤练听得脑瓜嗡嗡的,掌心捏着一把汗,衣衫后背几乎要湿透了。抬眼却见卢允恭温柔地注视着她,用眼神告诉她无碍。
他神色平宁,目中安抚之意如春水碧浪,涤荡去她身上焦躁的浮尘。
只见都察院的人抱来一大堆案牍,一看便知是从詹事府抽调的文书。御史们将案牍分发照刷,搜寻纰漏,似猎食的鹰隼般势在必得。
这一道御史以岑典马首是瞻,最擅勘验文书谬误,眼光毒辣,角度刁钻,纸笔喉舌之间,不知令多少朝廷命官身陷囹圄。
苏觐也不闲着,让人把太子过往的功课拣选出来,亲自将讲章、仿书、默写一一翻看,专挑年月久远的细节追问卢允恭。
这哪里是请教,分明是找茬挑刺,非要给卢允恭也安个罪名才肯罢休!
和歹人比不要脸,乔鹤练自愧不如,不得不甘拜下风。
幸好,比起行简,卢允恭要从容得多。
他的祖父毕竟是先帝情同手足的重臣,为先帝基业立下汗马功劳,后又捐躯沙场。而卢父承袭爵位后,更加谨慎为官,从不介入朝政纷争,也不在秦王和天子之间站队。
若无公然悖逆,秦王都很难擅动卢氏子孙,乔鹤练料定,无论今日是否查出罪状,苏觐不敢对卢允恭用刑。
而面对刁难,卢允恭不恼不怵,将这些胡编乱造的课业记录对答如流,竟没有不谙熟之事。
他对她的荒唐伪装和她本身,皆如数家珍。
心速稍缓,呼吸逐渐放平,乔鹤练将肩颈靠在椅背上。
半晌过去,没问出任何破绽,苏觐并不意外,只淡淡道了声谢。
他见那班御史翻完了詹事府所有文书,俱颓然愣坐,闷头不语,果然也一无所获。
岑典从那堆人中间蹑手蹑脚地跨了出来,扯出局促的笑,附在他耳边私语了几句。
他听完点头,摆手让岑典下去了。
这东宫,和他料想中一样离经叛道,也一样滴水不漏。
殿外许久未闻动静,少顷,一戎装少年不动声色地迈了进来。
苏觐问他:“外头那个断气了?”
“晕过去了,”寻戈道,“司礼监让我来问恩主,是直接打死,还是泼醒了继续行刑?”
苏觐没有回答寻戈,只平静望向卢允恭:“东宫的近侍内臣狡黠刁滑,撺掇太子荒怠学业。卢学士清贵正直,认为此人当不当诛?”
乔鹤练实在替行简冤枉,崩溃道:“都说了此事和行简无关!是我……”
守于椅旁的权臣只微抬手腕,中指骨节嗒地叩在圈椅扶手上,敲得她毛骨悚然,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卢允恭刚要开口,苏觐却打断他:“卢学士兢兢业业,训谕东宫多年,教出来的太子如此不务正业、胡搅蛮缠,偏宠佞臣宦官,实在令人费解。”
听到这里,乔鹤练气得愈发头昏脑胀。苏觐就是要借机向她兴师问罪,拿她身边之人逐个开刀,令东宫官员人人自危,在他权柄之下瑟瑟发抖。
何止行简祸从天降,卢允恭更是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