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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人也伤己（第1页）

家庭医生的到来，像一根针，刺破了别墅里那令人窒息的、凝固的恐惧。佣人们如同上了发条的木偶，在古轻柠那冰冷刺骨的目光驱使下，高效而无声地配合着医生的检查。

柳纭站在床边，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掐进掌心，眼泪无声地流淌，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医生，更怕刺激到那个守在床边、如同随时会暴起伤人的猛兽般的女儿。

施明翰则站在稍远一些的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古轻柠那句“让你们所有人给她陪葬”的宣言，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悬在了他的咽喉，也悬在了整个施家的上空。他毫不怀疑那句话的真实性。这个流落在外十八年、带着满身戾气归来的女儿，她的伦理观和底线，早已与这个文明世界格格不入。

医生仔细检查着施嘉言的情况，量血压，听心跳，翻看眼皮。古轻柠就半跪在床边，紧紧握着施嘉言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目光死死锁在医生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能让她周身的肌肉绷紧一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的疯狂并未消退，只是被一种极致的恐惧强行压抑着，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施小姐主要是情绪过于激动，加上长时间精神高度紧张和体力透支，导致的急性应激性昏厥。”医生收起听诊器，语气谨慎地对柳纭和（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的）施明翰说道，“生命体征目前还算平稳，但非常虚弱。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我给她用了些镇静和营养神经的药物，让她先好好睡一觉。”

听到“生命体征平稳”，古轻柠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但握着施嘉言的手却丝毫未松。

“谢谢医生，辛苦了。”柳纭连忙道谢，声音还带着哽咽。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离开了。佣人也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施家四口——昏迷的施嘉言，守着她的古轻柠，以及面色凝重的施明翰和柳纭。

空气再次变得粘稠而紧绷。

古轻柠无视了身后的父母，她的全部世界仿佛只剩下床上这个人。她俯下身，用额头轻轻抵着施嘉言冰凉的手背，像一只受伤后寻求慰藉的小兽，低声地、一遍遍地呓语：“姐姐……没事了……睡吧……我在这里……”

那声音里的脆弱和依赖，与刚才那副要拉全世界陪葬的暴戾模样，形成了极其诡异、却又无比真实的反差。

柳纭看着这一幕，心酸与恐惧交织，她张了张嘴，想对丈夫说些什么，却在触及施明翰那深沉难测的目光时，又怯怯地闭上了嘴。

施明翰沉默地看着古轻柠的背影，看着她对施嘉言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病态的依恋和守护。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训斥、所有警告、所有强硬的安排，在那句“陪葬”的宣言和眼前这脆弱又执拗的画面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意识到，对付古轻柠，强硬的手段或许只会适得其反，将她和她守护的人一起推向毁灭。这个女儿，是一把双刃剑，伤人也伤己。

他需要改变策略。

至少，在嘉言情况稳定之前，不能再有任何激烈的冲突。

施明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口的郁结尽数排出。他走到柳纭身边，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低声道：“我们先出去，让她们……安静一会儿。”

柳纭有些惊讶地看了丈夫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率先退让。但她此刻心力交瘁，也无力再争辩什么，只能顺从地点了点头，任由施明翰半扶半抱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施嘉言清浅而规律的呼吸声，以及古轻柠压抑的、细微的啜泣。

古轻柠维持着额头抵着施嘉言手背的姿势，许久许久。直到确认施嘉言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脸色也稍稍恢复了一点血色，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她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施嘉言额前一缕被汗水濡湿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然后，她俯身，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印在了施嘉言的眉心。

“睡吧，姐姐。”她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我会守着你。”

“一直。”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就这么握着施嘉言的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像一尊不知疲倦的守护神。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

但别墅里那场险些彻底失控的风暴，却因为施嘉言的晕倒和古轻柠那不顾一切的死亡宣告，诡异地按下了一个暂停键。

施明翰的强硬手段暂时搁置。

柳纭的哭泣被恐惧取代。

下人们在噤若寒蝉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而这平衡的支点，是床上那个昏迷的人，和床边那个为了她可以毁灭一切的守护者。

没有人知道，当施嘉言醒来，当古轻柠从这极致的恐惧中缓过神，这场围绕着她们的风暴，又将朝着哪个方向，掀起怎样新的波澜。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被夜色和药物营造出的短暂宁静里，她们拥有着彼此。

一个在沉睡中逃避。

一个在守护中偏执。

共同蜷缩在这暴风雨眼中，一片摇摇欲坠的……安宁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