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推开会议室门时,程雪阳正站在投影幕前。屏幕上是一张树状图,密密麻麻的公司名称层层展开,主干标着“林婉·开曼母基金”,下方分出二十三条支脉,每一条都连向不同注册地的空壳公司。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在遥控器上按了一下,画面切换成资金流向表。
“这二十三家,全部由同一家代理机构注册。”他说,“注册时间集中在去年九月到十一月之间,法人代表全是挂名的,但签字笔迹一致。”
沈知微走到会议桌边,放下包,摘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没坐下,而是走近屏幕,目光停在其中一家公司信息栏——“云启咨询”,正是许清和查出转账给医疗峰会的那家。
“代理机构在哪?”她问。
“福田区一栋老写字楼,楼上是会计事务所,楼下是茶馆,门面很小。”程雪阳把一份打印资料递给她,“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前台说他们只做境外注册代理,不接待个人客户。但我翻了他们的公开备案,发现一个细节:所有电子文档的生成设备编号都一样。”
沈知微低头看资料。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耳边响起一句话:“别用扫描件,原件拍照上传就行。”
画面浮现:一间狭小办公室,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坐在电脑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面朝上放在玻璃板上。他右手按住纸角,左手掀开盖板,准备合上。就在那一瞬,沈知微看清了打印机右下角贴着的标签——HPLaserJetProMFPM428fdw,序列号末四位:6713。
三秒后,画面消失。
她抬眼看向程雪阳,“你有没有调取这些公司的原始注册材料?”
“正在申请政府信息公开。”他说,“但他们走的是加急通道,材料直接上传到市监局系统,纸质档可能还留在代理公司。”
沈知微点头,“我们得进去看看。”
程雪阳皱眉,“现在?他们肯定有人值班。”
“晚上。”她说,“等他们关门前离开,再回来。”
两人离开律所时已是傍晚。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他们打车到了那栋楼附近,在街角便利店买了两杯热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程雪阳脱下牛仔外套,卷起袖子,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他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上的监控时间。
八点十七分,代理公司亮着的灯熄了一半。
八点四十分,两个职员模样的人拎着包走出来,锁门,贴上营业时间告示。
九点零三分,整层楼只剩应急灯亮着。
他们起身穿过街道,从消防通道上了四楼。走廊尽头就是那家代理公司,玻璃门上了锁,但门框与墙体之间有细微缝隙。程雪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铁片,轻轻插进锁舌位置,慢慢推拉。几秒后,“咔”一声轻响,门开了。
屋里漆黑。沈知微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光束扫过前台、档案柜、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写着几组待办事项和截止日期。她走向最里面的一间隔间,那里摆着一台打印机,正是她记忆中见过的那一台。
“找到了。”她低声说。
程雪阳跟进来,蹲下检查机器底部的标签,“型号对得上,序列号也一致。”他打开旁边抽屉,翻出一叠未寄出的通知单,“所有文件都是从这台设备输出的,连骑缝章的位置都一样。”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动。她闭了下眼,心跳再次加快。
耳边响起一句话:“签名放左边,别压到公章。”
画面浮现:同一个隔间,灯光更亮。一名女性工作人员俯身在桌前整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正在一页页签署法人授权书。她的动作熟练,笔尖略顿,在每一行“法定代表人签字”栏写下“林婉”二字。字迹工整,但第三笔转折处略有拖墨,像是笔油偏多。
三秒后,画面消失。
她睁开眼,走到打印机旁的操作台前,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堆着回形针、订书机、印泥盒。她伸手往角落探去,指尖碰到一张硬纸。抽出来一看,是半张废弃的注册申请表,背面有几行草稿字——“林婉”写了七八遍,有的连笔,有的断开,最后一遍最接近正式文件上的签名。
“他们在训练代签。”她说。
程雪阳接过纸看了看,“不是一次完成的。这些练习跨度至少三天。”
沈知微把纸折好放进内袋,转身走向档案柜。柜门上了锁,但她试着拉了拉,发现最上面一格没扣紧。她用力一拽,抽屉滑了出来。
里面整齐码着二十三个文件夹,每个标签上写着公司名称和注册号。她抽出其中一个,翻开。首页是工商登记表,签名栏写着“林婉”,盖着红色公章。她用手电照过去,发现签名墨迹在强光下泛出轻微反光,与周围纸面吸墨程度不同。
“是复印粘贴的。”她说。
程雪阳凑近看,“原件签完,再复印到正式表格上。这样既通过审核,又不用真人到场。”
沈知微继续翻阅。每份文件都有完整的附件材料:银行资信证明、办公地址租赁合同、股东会决议。但她注意到,所有租赁合同的出租方均为同一物业公司,而这家公司也在二十三家空壳之外。